江南园林甲天下,这处园子也不例外。
园子里,花开得正盛,尤其是几株杏花树,白里透红,分外妖嬈。
孙氏一边望著满园春色,一边时不时低声同身旁女儿说话。
苏軾和钱嘉聊得正兴起,无意瞥到钱文婉专注看著一朵將开未开的花骨朵,神情认真,便由衷赞道:“令爱好相貌。”
钱嘉脸上浮起掩不住的得意,嘴上却谦逊,“小女顽劣,让先生见笑。说来也怪,她自小痴迷诗词,整日抱著书卷不撒手,倒比寻常人家的儿郎还痴些。”
“哦?”苏軾来了兴致。
他这一生,肆意瀟洒,不拘小节,喜与有才情的人结交,不分男女老幼。
这会儿见钱嘉女儿好诗词,便起了考校之心。
“小娘子。”苏軾朝钱文婉招手,和顏悦色道:“你爹爹说你好诗词,老夫出几题考你,可敢应?”
钱文婉乖巧看了看父亲,见父亲点头,这才款款上前行礼,“请先生赐教。”
见此,苏軾心里又添了几分喜欢。
落落大方。
“好。”他指著稍远处的一片荷塘,笑道:“你看,这荷花未开,却也春意盎然,咏荷的句子,你记得多少,且说来听。”
苏軾觉得钱文婉如一朵將开未开的荷花,故出此题。
钱文婉略一沉吟,开口便道:“周敦颐有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乐府有江南可採莲,莲叶何田田;李太白有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柳三变有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她一气说了七八句,无半点滯涩。
苏軾很满意,捋须含笑又问,“这些都是前人的,你可现作一首咏荷句子?”
这就刁钻了。
背诗词不难,能自己作才见真章,更別提现场成诗。
“东坡先生,小女好诗词不假,但论吟诗弄词,岂敢班门弄斧?”钱嘉忙笑著上前打圆场。
“爹爹——”钱文婉抿了抿唇,嗔了一眼钱嘉,“我想试试,若得东坡先生指教,三生有幸。”
“哈哈哈哈哈。”苏軾大笑,对钱嘉道:“子山,令爱都这么说了,你別拦。”
钱嘉笑著点点头,便对钱文婉道:“婉儿,那你就献丑吧。”
“是,爹爹。”钱文婉说完,便陷入沉思,神情十分认真,不过少许片刻,便轻声道:
“未饮先愁残夏短,半开偏惹晚风寒。”
“好诗好诗!”
苏軾重重頷首,也有些惊异。
这两句意境有几分清苦,不像十四岁小娘子所作。
咏荷不吟它含苞待放之清,不诵其全面盛开之艷丽,反倒写它將残未残时一些说不清的悵惘,著实出人意料。
真乃奇人。
“这愁字下得早,下得妙。寻常人写荷,总要等它谢了才伤春,你倒是花还没全开,就替它愁上了。难得,难得。”他点评道。
得了苏軾这等文学魁斗的夸讚,钱文婉脸颊微红,却不骄傲,只是施一万福,“先生过誉。”
钱嘉在一旁笑容满面,“先生谬讚,多指点几句为妙。”
“指点谈不上。”苏軾笑道:“老夫与令爱有缘,今日得见这般才情,一时技痒,写几个字赠令爱。”
言罢,当下便命隨行的书童取出笔墨纸砚,就著园中石桌,铺开纸张。
略一思忖,提笔蘸墨,腕底游走,须臾写就一幅。
眾人凑近一看,婉若游龙,写的正是钱文婉方才两句——“未饮先愁残夏短,半开偏惹晚风寒”,落款“东坡居士书赠文婉小友”。
这一幅字搁到外头,文人雅士千金求而不得。
钱嘉受宠若惊,还想替女儿推辞,被苏軾笑著按住,“字已赠,岂有收回之理。”
他把字捧给钱文婉,“快拿著吧。”
钱文婉双手接过,珍而重之地捧著,眼里盛满欢喜,盈盈一拜,“小女谢过先生厚赐。”
一时间,满园欢声笑语,宾主尽欢。
不知不觉,日头西沉。
游兴已尽,苏軾便做东,邀钱嘉一家到城里一处酒肆吃饭。
扬州吃食很精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