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觉得如刘娥那般就好,事实上她也一直在学著刘娥,对小皇帝严加管教、不放一点权。
武则天晚年的下场,苏颂当面提过后,她夜里想过无数回。
武后立无字碑任由人评说,她呢?
这些年她做的事,少年天子都看在眼里,她知道少年天子心里有恨,天子迟早要亲政,她天年后,少年天子会如何对待?
当年她的丈夫英宗刚继位为帝,怀著被两立两废的怨气,拒不参加仁宗多场丧礼仪式,她和大臣苦劝死諫后,英宗才勉强在最重要的一场仪式上露了面,传到民间都成为了笑谈。
英宗后面更是执意追封濮王为皇考,引起朝堂严重撕裂。
她是亲歷者,也是见证者。
在赵煦刚开始触怒她的时候,她並未多想这些,毕竟赵煦不是英宗。
最近,不得不想。
吕大防真不愧是她最信任的重臣,眼下把她最在意的东西,轻轻摆到了檯面上。
“老臣斗胆。”吕大防缓缓拜了下去,“请娘娘——弃孟氏,另择贤淑,重定中宫。如此,流言无所附丽,孟氏全其名节,朝廷正其礼法,官家……亦能心安。”
韩忠彦见状,也起身一拜,“吕相公老成谋国,臣附议。重择中宫,確为眼下最稳妥之策。”
吕大防既已定调,他顺势而下。
接著,苏辙缓缓起身,看了一眼高台上沉默的赵煦,心里一声长嘆。
罢了。
刀既要出鞘,便让它出得稳些。
“臣……附议。”他拱手,“请娘娘弃孟氏,重择后。”
苏颂倒是还坐著,面色肃静,他不需要再说什么,他的態度比谁都坚决。
事已至此,大局已定。
五位宰执,四人请弃,一人维持。
面对此形势,王岩叟还能说什么?
他是最重礼法之人,並没想到风向转变如此之快,几乎没有什么爭论,三言两语间,几人都表达了心思。
大势已去,他若再独木支撑,便成了与中枢重臣作对,徒惹高滔滔为难。
早前在立后这件事上,他执意反对立狄青孙女,早惹的高滔滔有些不高兴了。
於是,他朝著高滔滔默默拱手,意思是——娘娘,按他们说的做吧,臣没什么可坚持的了。
高台之上,高滔滔久久不语。
她望著殿中一眾老臣花白的鬚髮、佝僂的脊背,望著一旁端坐御座、沉得住气的少年天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垂帘七年,朝政在握,她从未想过有一日,自己还活著能蹦能跳的时候,会被她亲手提拔的宰执连同她一手抚养的少年,一起逼到这一步。
这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似乎是桃花朵朵开那日。
“也好。”
良久,她轻吐两字,又道:“依你们的。”
殿中眾人精神一振,人人心情复杂,终於亲耳听到这句话。
“孟氏德行无亏,朝廷不可薄待。”高滔滔的声音恢復了太皇太后垂帘听政时该有的庄重肃穆,“著有司备厚礼相赠,听其自择去处,或归家,或入道,皆遂其愿。不许任何人再以閒话相加,违者严惩。”
“娘娘仁德。”吕大防与眾臣齐声。
这是给孟氏留的体面,也是给高滔滔给自己留的体面。
她又看向案旁执笔的范百禄,“范学士。”
范百禄忙起身,“臣在。”
“擬詔。”高滔滔道:“孟氏品行端淑,本无可议,然中宫之选关乎国本,朝廷慎重,另行採择。布告天下,以正视听。”
“措辞要稳妥,既不损孟氏名节,亦不显朝廷反覆。你斟酌著写,写好先呈吕相公过目,再呈於老身。”
“臣……领旨。”范百禄重重点头,心有恍惚。
他原以为今日是来记论西境战事的,没承想,记下的竟是这样一桩足以载入史册的大事。
“至於中宫採择——”高滔滔再缓缓说道:“命妇之女、宗亲之女、士族之女,凡品貌德行相宜者,皆入名籍,由尚宫局考校。”
她说著,忽然看著赵煦,“官家……可参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