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垂拱殿里薰香裊裊。
春寒未尽,殿门虽半掩著,仍有凉意顺著砖缝往里钻。
宫女轻手轻脚添了炭,铜炉里火星一闪,又很快暗下去。
高滔滔端坐在帘后。
赵煦坐在珠帘外偏东的位置,面前摆著一张小案,案上有茶,有几卷书,还有一支閒置的笔。
他看起来像是在旁听,也只能旁听。
在常朝,百官奏事只是明面上的礼数,真正细处还得在垂拱殿、崇政殿这些地方面奏。
都堂议过的事,拿到这里来,由宰执逐一说明利害,再由高滔滔裁决。
说是共议国事,实际上,最后“依卿所奏”或者“再议”,才是关口。
赵煦垂著眼,看起来很是悠閒。
小事开大会,大事开小会。
千年后也差不多。
只是他坐在小会上,往往也不能说话,只有听的份。
吕大防第一个匯报,“臣等都堂聚议,河北转运司奏报,近来保州、真定一带春雨稍迟,麦苗恐受影响。若再近一月再无及时雨,当预备常平仓平价出糶,以免商贾囤积。”
他说完,赵煦看了他一眼。
吕大防恰好也望过来。
两人目光一触,吕大防很快移开,继续朝著珠帘方向道:“此事尚未到施行之时,只是臣以为,当先令河北诸州县核实仓储,勿至临时仓促。”
高滔滔道:“吕卿思虑周全,先下札子,令诸州县详报。”
“臣领旨。”
吕大防点点,心中鬆了一口气。
他方才其实怕赵煦开口。
赵煦真这样做了,他也不觉得奇怪。
今日早朝苏颂当廷请赵煦示下,已把一层窗纸捅破了。
虽说后来眾臣纷纷称无事,算是把局面按住,可这层窗纸既然破了,风便会往里灌。
赵煦若在此时插话,事情便又要麻烦。
好在无事。
接下来该苏辙奏事。
苏颂没来。
这也在眾人预料之中。
上午他拖著病体入朝做给所有人看,已是勉强。
苏辙表示先让枢密院匯报,他的事等会再奏。
於是,韩忠彦开始奏枢密院的军事,是件很重要的事。
夏国於去年挑起了战爭,已有三月。
赵煦侧过头认真听著,比方才更专注。
近年来,西夏屡屡犯边。
元丰四年,趁著西夏內乱,宋五路伐夏,先小胜而惨败,消息传回国內,神宗哭的不成人样,悲痛不已,最终一病不起,两年后鬱鬱而终。
从战略目的来看,宋確实失败了,但也夺取了西夏银、石、夏、宥诸州和横山北侧一些军事要点,只是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元佑元年二月,神宗尸骨未寒,西夏派使者向宋朝贡,同时要求宋归还当年攻占的兰州、米脂等五砦,在大宋伤口上撒盐。
西夏暗暗放言,若是不还,將发兵征討。
围绕西夏的过分要求,宋廷紧急展开討论。
绝大多数人都不同意归还土地於夏。
但有重量级人物站出来同意了。
司马光和文彦博力主还土归夏,司马光说是大宋先发兵占了夏的五砦,是宋不义在先。如果不还,夏会启战端,攻陷城池,宋多半打不过。那时再归还的话,就是宋之大耻。况且要那五砦也没什么用,浪费军力和財力,还给夏也能平息兵戈。
好吧,司马光说服了高滔滔。
最终,神宗朝付出大宋数十万將士的性命和海量钱財打下的土地,被水灵灵的还给了西夏。
而大宋得到了什么呢?
西夏名义上俯首称臣尔。
这就是司马光,凡是变法之策,不问成果,一律反对就完事了。
他是大宋名相,符合忠臣的定义,却实打实乃误国之臣。
他更忽略了一个道理——狼的胃口是餵不饱的。
可惜,他没能亲眼看到西夏打他的老脸。
元佑元年九月,司马光死了。
七个月后,也就是元佑二年四月,西夏藉口与宋划分疆界產生爭议,率先发兵攻掠涇原路。
五月,西夏国相梁乙逋以厚礼邀约吐蕃一同出兵,约定瓜分宋熙河、兰州等地,好在被宋军所败,得以暂时平息。
此后数年间,西夏连年掳掠宋土地,小打小闹没断过。宋以防御为主,倒也没什么大损失。
去岁冬,梁乙逋再亲统数万骑兵,掀起大战,分多路突入环州、庆州地界,劫掠沿边,攻破多处小堡、烽燧,压力骤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