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指尖轻叩案沿，这是想替高雌蕊敲打自己！？想说，刚才我未顾及高雌蕊这个太后娘娘的威仪！？

我垂眸浅笑，指尖停在案沿未落，只将一盏温茶推至她手边：“老夫人既认得栽树人，想必也记得——树影婆娑时，枝头新芽从来不是冲着旧根争光，而是向着天光伸展。”

檐外风过，桃枝轻颤，几瓣粉云悄然飘落于她膝上云纹锦缎，恰覆住那微微起伏的金线暗纹。

高老夫人的脸上笑意不减，但我只觉得这笑容未达眼底，就如那笑面虎一般，目光可一点都不何须温暖，反似寒潭浮冰，裂痕无声蔓延。

“娘娘这几年倒是养得一手好茶，连这春宴上的雨前龙井，都透着股不动声色的杀气。”新的茶水已由宫女亲自奉上，高老夫人自然又把旧茶盏推了回来，茶汤澄澈如镜，倒映她眼角细密的纹路，就如她母女娘的心思——深不见底，却偏要映出人影来。

我垂眸望着那盏被推回的旧茶，热气已散尽，茶汤澄澈如镜，也映出了我眉间一痕浅淡笑意。

远处，赏花的众人处传来了阵阵欢笑声，笑声如珠落玉盘，却似隔着一层薄雾，听不真切。

我指尖微抬，拈起一片落于案几的桃花，轻轻碾碎，粉屑簌簌坠入茶盏，漾开一圈淡绯涟漪——恰似当年冷宫井台边，我的曾外祖母亲手栽下的那株老桃，每逢惊蛰便落英如雪，无声覆满青苔斑驳的石阶。

“高老夫人过誉了，我这茶艺还不及母后，母后可是得了您得真传，连那沏茶时水沸三叠的分寸，都学得一分不差。”我指尖轻拨茶盖，热气重新袅袅升腾，映得眼底微光浮动，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在暗讽她们俩母女的心思及手段，都是个顶个的厉害！

而她们母女俩又是什么角色！？那都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主儿！

我这点嘲讽，对她们来说，不算什么！

只是我这话，让大高夫人有些破了防！

她搁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紧，云纹锦缎下金线骤然一滞，指尖松开时，正想开口对我说些什么。

我却一丝都不带理的起身道：“今日是儿臣办的春宴，按照现下，该请各位贵客移步水榭赏新曲了。还请高老夫人缓抬眼。”

而后，我又转眸吩咐清流：“传梨园首席，奏《惊蛰破寒》。”

“喏！”清流先是垂首应声，而后随即转身向三人俯首道：“请太后娘娘、高老夫人、小高夫人移步水榭。”

三人这才起身，移步向百花园的楼台水榭而去。而大高夫人的唇角弧度未变，却见那茶盏中桃花碎影被水波揉得支离破碎——恰如她方才欲言又止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