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四十九章典农都尉·至刚至烈刘备(2 / 2)汉末之王业不偏安首页

皇甫嵩闻言,面色一沉,淡然道:“老夫这些时日,特意下令挖掘坑道之时避著你,便是心知玄德有仁义之心,恐会不忍。”

“下曲阳乃张角、张宝巢穴,城中降卒,多是积年汉贼,非他郡胁从可比。故老夫已下令,尽坑之,筑京观於漳水之畔,以震慑天下不臣。”

刘备心中一沉,果然被他所猜中。

他连忙拱手,劝道:“车骑,我等围城之际,备曾亲登城下,宣諭贼眾:只诛元凶张宝,胁从者降则免死。今张宝已授首,若復屠此十余万眾,岂不是背信弃义?备失信於降卒事小,朝廷失信於天下事大!”

皇甫嵩淡然的挥了挥手,道:“诈许而已。兵不厌诈,自古皆然。”

刘备双拳紧握,当即便要建言。

皇甫嵩却已沉下面容,不怒自威,喝道:“今日四方州郡皆在观望,若对元凶巢穴之贼亦网开一面,则天下皆谓汉室可欺。我意决矣,玄德勿復多言。莫令今日这大喜之日,生出齟齬!”

他两人爭执声虽不高,却因为是焦点所在,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目光。

那些兴高采烈,打算过来贺喜的官僚也停住了脚步,面面相覷。

周围高声攀谈,大笑之声,也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所有人皆惊疑不定的望向这里,怎么回事?

方才不是还一副君臣相得,融洽和睦的场景吗?怎么转瞬间就剑拔弩张至此?

皇甫嵩不愧是威严刚毅,威震天下的名將,在其拂袖冷声之下,北军將校,无一人敢大喘一口气。

只张飞环眼圆睁,若非简雍死死按住他的臂膀,他早已衝上前去。

但就在这局势紧绷,隨时可能引发雷霆之怒的情况下,一向忠厚仁恕的刘备,却依旧没有退缩,迎难而上。

刘备拱手道:“明公之怒,备不敢轻拂。然今日之事,关乎十余万生民性命,关乎朝廷信义,更关乎明公身后之名——备虽知此言出口,必触明公雷霆之威,然为社稷计,为明公计,不得不发。”

皇甫嵩猛然转身,目光含怒盯著刘备,声音低沉:“玄德慎言!你要想清楚,你究竟是大汉之臣,还是黄巾之臣?为了这十几万蛾贼,你难道要弃忠义名节於不顾,与老夫当眾爭执吗?若不杀这十几万蛾贼,不用以震慑天下,叛乱蜂拥而起,你担得起罪责吗?”

这话就太重了,已经涉及名节,隱隱指责刘备有负忠义。

此言一出,满场死寂。

所有人都看向两人,此时他们也能理解皇甫嵩怒气所在,他刚欲辟刘备为治中从事,刘备就与其针锋相对。他怎能不怒?

哪怕以田丰之刚愎,亦有心劝刘备勿要再言。不就是区区十余万贼寇吗?何必如此?

刘备深呼一口气,慷慨道:“备所言,正是为了大汉、为了天下!”

“古人有云,天地之性,唯人为贵!”

“人生天地之间,以衣食为命。食不足则飢,衣不足则寒。饥寒切体,则欲使民安居乐业,不復未叛者,势不可得也!”

“故叛乱与否,在於民是否丰衣足食,岂在屠戮之威?岂不闻民谣有言,小民发如韭,剪復生;头如鸡,割復鸣。吏不必可畏,民不必可轻。”

“故,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皇甫嵩强忍怒气,问道:“玄德说到底,还是未言及重点。这十余万蛾贼不杀,如何震慑天下,如何確保明年不会有人復叛?”

刘备胆气奋发,挺胸道:“备所言,正是为抚民勘乱。先王有云一夫不耕,天下必有受其飢者;一妇不织,天下必有受其寒者』。”

“今皇甫车骑杀此十万余眾,明年必有二十万人,受此饥寒。”

“民饥寒交迫,却欲令其安生乐业,古之未有也!”

最后,刘备拔剑而出,架於颈前,慨然道:“今若皇甫车骑,必戮生民十万。请先杀刘备!若明年冀州无二十万之眾,叛乱復起,攻略郡县。是备死得其所!”

“若明年有二十万贼寇起於冀州,便请杀皇甫將军!此部之所以为叛,皆因皇甫將军之故!”

周围一时针落可闻,所有人皆双目圆睁,为之气夺。

若无二十万之眾叛乱,请杀刘备。若有二十万之眾叛乱,请杀皇甫车骑!

无人能料到,刘备竟刚烈至此。

这英雄豪气,简直震盪寰宇,气冲斗牛!

曹操看的双目异彩连连,內心激盪不已,忍不住內心为之喝彩,好!

刘玄德果然是英雄之气,冠於天下!

时之英杰,唯此一人而已!

哪怕是他,亦自愧不如。

皇甫嵩被这刚烈之言,震撼到心神为之失守,堂內沉默良久,他才回过神来。

然后便上前一步,双手按住刘备执剑之手,按下长剑,然后大笑道:“哈哈,我向只以为玄德有宽厚弘雅之风,乃忠厚仁义君子。”

“未曾想,玄德亦竟能刚毅壮烈至此!敢为十余万降卒,以命相搏,与老夫头颅相赌啊。”

隨后他鬆开手,环视诸人,道:“老夫虽是武夫,亦曾闻《孟子有云: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老夫戎马半生,所见豪杰多矣,然慷慨有节至此者,唯玄德一人耳。”

“既如此,老夫信你一腔忠义,是为汉室天下。毕竟你此前边患之言,皆已得证。”

说著,他笑道:“老夫,可不想在这必输之局,与你赌这项上人头。”

皇甫嵩或许屠戮过差,但他绝对是一心为了汉室。

听闻刘备所言“一夫不耕,天下必有受其飢者;一妇不织,天下必有受其寒者”,便已相信刘备判断。杀此十余万眾,明年必有二十余万贼寇復叛。

此乃他所不愿见之事。

至於不愿赌这项上人头,只是开个玩笑罢了。

刘备见状,也连忙扔下佩剑,整肃衣冠,对皇甫嵩深深一揖及地,恳切说道:“备一时情急,言辞过激,冒犯將军虎威。將军宽仁,不以斧鉞相加,反纳愚直之言,备惶恐之余,唯以死报之。还望明公恕备无状之罪。”

皇甫嵩闻言,哈哈大笑,上前一步扶起刘备,拍著他的臂膀道:“无妨!《论语有云,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玄德所爭,公忠体国之谋也,所论,社稷苍生之计也。老夫虽不及古之贤者,这点雅量还是有的——何罪之有。”

他说的豪迈,但显然还是心存芥蒂,没有再提闢为治中从事之事,转而语气肃然,道:“不过玄德既力主仁恕,这十余万降卒安置並非易事,便交由你全权处置,如何?”

“这可是一份重担啊。士卒一月耗粮一石五斗,这十余万降卒,一月便需粮草二十万斛,一年需谷粮两百余万。玄德可想好如何处置了?”

“老夫有言在先,即便以冀州之富,亦断然难以供应粮草两百万斛!”

“且老夫已经打算奏请朝廷,免冀州一年田租,以赡饥民。绝无余力再照顾十万降卒。”

刘备立即拱手,道:“备已有定计。降卒如何能与汉军士卒相比,能月食粮食五斗,已是假天之幸矣。”

“且又何须供养这十余万降卒一年。但使其得以耕种,其能年消耗谷粮百万斛,便可种田得其粮倍之。我等只需贷粮至明年春夏即可。”

“备请率民屯田,循循土田之宜,尽凿溉之利。待明年秋收,必能粳稻丰积,积穀百万斛!”

皇甫嵩闻言,手扶须髯,微微頷首,他在凉州边境,对屯田之法並不陌生。

自汉武帝时赵充国於湟中屯田以来,边郡以屯田养兵便成汉家定製。

他只是之前未曾想过把这边军制度带到中原。

於是他頷首说道:“此法甚好。老夫本便不愿將蛾贼降卒放归乡野,恐其散而復叛。若能將彼辈集结屯垦,以军法勒之,既可耕作自养,又可便於管束,实乃两全之策。

“如此老夫便拜你为典农都尉,主冀州屯田安民之事。广宗、曲周、下曲阳诸处官田,悉由你调度。但所需粮种、农具、耕牛等,还需你自行筹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