舆图上標註著冀州的山川河流、郡县城邑,曲梁的位置被硃砂圈出。
“张角退守曲梁,我大军已合围。”卢植的手指点在舆图上,抬头看向刘备,“战至於此,你以为下一步当如何部署?”
刘备心知这是恩师在考教自己。
在这个时代,师徒情谊便是最亲密不过的关係了。
师徒之间,情同父子,卢植视他为腹心,他若虚与委蛇、含糊其辞,反倒辜负了这番信任。
於是他没有推脱,坦然直视舆图,沉吟片刻后开口。
“恩师亲率王师,连破张角,斩获万余人,使贼眾丧胆,退保曲梁。以恩师用兵之能,曲梁小城,仓促聚兵於此,断然难守。我大军猛攻之下,张角必不能守,当復弃城而走。此战克之必也。”
他话锋一转,语气却愈发恳切:“然备以为,恩师此番部署,却是过於持重了。”
卢植眉头微蹙,看向刘备,他只是想考教一下这个弟子,没想到他还真敢指点一二。
但他涵养极佳,没有勃然大怒:“过於持重?你且说下去。”
“张角起於巨鹿,聚眾数十万,却不能破巨鹿太守郭典於內,不能御王师兵锋於外。此乌合之眾,徒恃人眾耳。”
“恩师连胜之下,其势已夺。曲梁非其巢穴,仓促聚兵,更无固守之资——此城必克,非备妄言,实乃大势使然。”
接著他抬起头,迎向卢植目光,壮气奋然,道:“然恩师乃朝廷大將,持节督军,受天子重託,当著眼大局,不能只计较一城一地之得失。”
“备从涿郡一路南下,所过州郡,无不人心惶惶。朱儁败于波才,皇甫嵩被围长社,王师或败或困,天下汹汹,未知鹿死谁手。天子与朝廷日夜悬望的,不只是一场寻常的克城之捷。”
他顿了顿,抬头目光灼灼的望向卢植:“而是一场酣畅淋漓、足以震动天下、以安天子之心的大捷。”
这也是刘备自南下之时便在思虑的局势。
最通俗的讲,他恩师当下的困局就在於没什么著名战役,更没有名动天下的赫赫武功。
虽然他亲自击败了张角,但几乎没什么影响力,以至於后世鲜有提及。
史书上也就寥寥几个字,植连破张角,斩获万余人,角等走保广宗。
这诚然是善战者无赫赫之功,但也是他最大的弊端,这不足以令当今天子印象深刻。故而会被轻易撤换。
他就应该像弟子公孙瓚那样,打得青州黄巾军一战胆寒,俘虏七万,那瞬间就威震天下,膾炙人口了。
而且显然,这个时候,朝廷正期待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捷,以安天子之心。天下都渴望这样一场大捷。
没人喜欢过於持重的將领。
卢植闻言,露出了一丝笑容:“我竟不知,玄德对我有如此信心。我督师御眾,务求谨慎,唯恐倾覆,有损社稷,有负陛下之託。而玄德竟要毕其功於一役?”
刘备拱手,道:“我闻古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恩师身负举国重託,务求持重必胜,乃是常理。”
“然备以为,宜將胜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当此之际,备深信恩师会一举破城,此乃大势。恩师亦应坚定此心。”
话毕,他深吸一口气,抱拳朗声道:“若恩师仍有疑虑,备愿率本部义兵,绕至敌后,断贼归路,猛击其溃军!纵不能擒杀张角,亦必断其羽翼、歼其精锐,使贼寇丧胆,为恩师全此大功!”
卢植闻言,不禁为之气壮,他审视著自己这个昔日学生,“好!好!好!玄德今日大志气节,真是令我刮目相看啊!”
“今日金句频出,宜將胜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这豪情壮志,非超世之杰,不能出此豪言。”
“用兵之道,正合奇胜。为师身负举国之重,绝不容有失。若为师亦败,则三路討贼,王师尽皆败绩,黄巾將彻底难制。”
“而玄德为义师,正適合担此履锋冒险之任。”
“不过……”卢植终究不是寡薄之人,不忍弟子入这九死一生之局:“玄德对我竟信重如此?我若攻城不胜,汝孤军深入敌后,便是四面受敌、退路皆断。便是躲在深草之间,也不能倖免。”
歷史上又不是没趴在草丛中间躲避过敌军追杀。
刘备有何可惧?他断然道:“恩师用兵如神,此战必胜!备非行险,乃是仗恩师之威,为恩师张势耳。既有全胜之信心,有何不敢!只是到时,恩师莫怪备抢了恩师大功才是。”
卢植抚案大笑,眼中满是对自己这得意弟子的赏识与慨嘆。
“弟子何必不如师!?若果真如此,为师当喜於上表,为玄德请功。”
他原地踱了几步,復又转头看向刘备,说道:“我持节都督河北,总揽军事。玄德此行,需何助力,但说无妨?”
他只以为刘备是义军,会缺旌旗、鎧甲、马匹。
他甚至都已经想好。这弟子如此胆识,忠义为国,但凡其所需,自己莫不允也。
便是北军五校之中的玄甲重鎧、明光马甲,自己亦可予之百套。
却不想,刘备当即拱手道:“我闻古人云,千人之秀曰英,万人之英曰雋。今之智卓一郡,行闻一邦者,岂非英雋之士?”
“平乱治世,当以人为贵。巨鹿名士,田丰,田元皓,天姿朅杰,权略多奇,博览多识,名重州党。备仰慕已久,请征赴军,助討贼乱。”
与赵云的声明不显不同,田丰是名重冀州。
刘备说听闻其名声,请其助战,丝毫不显违和。
而一旦田丰这位军师加入,那有他运筹帷幄、参赞军机、料敌情势,则更加周备了!
关键是,他是刘备目前能合理接触到的,而且距离自己最近的顶级军师人选!
刘备此言一出,满帐皆寂。
片刻后,卢植拊掌笑道:“我本以为玄德会索要甲冑良马、精兵强弩,未曾想你开口竟是徵辟英才。玄德志气,果非常人所能测也!”
“既如此,我这便以犬子绍持节前往巨鹿,徵辟此人。不过其是否愿意接受徵辟,就不得而知了。”
刘备拱手,道:“但使我等大败张角,威震天下,使士吏振气、豪杰奋义,则田元皓受辟助討,其事易也。”
与卢植商议既定,刘备未做停留,便果断向东北继续进军,越过曲梁便进入巨鹿境內了。
此战不仅关乎解决恩师卢植的困境,更是关乎他的第一位军师能否接受徵辟。
他势在必得,不容有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