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过后,老洋房的书房里留下了一股洗不掉的霉味,混着若有若无的咸腥气。
林盏把那叠航空信收进了抽屉。苏屿走了,带走了那满室的银蓝星屑,也带走了那个关于等待的温情童话。老洋房恢复了死寂,星象镜不再发光,阳台上的茉莉花也谢了。
日子似乎回到了原点。
但林盏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开始频繁地梦见灯塔。不是那种温馨的重逢,而是无尽的、潮湿的黑暗。她在梦里变成了那个守了一辈子灯塔的姑娘,独自面对呼啸的海风,手里攥着那半块银怀表,从青丝熬成了白发。
醒来时,她的手腕上总是莫名其妙地多了一圈勒痕,像是被什么绳索捆过。
她以为是自己太累了。
直到那个雷雨夜,书房的门又自己开了。
这次,没有暖光,只有刺骨的寒意。
林盏站在门口,看见星象镜前跪着一个人影。
不是苏屿。
那个人的背影佝偻着,穿着一件早已腐烂的潜水服,头盔摘在一边,露出的脸皮肉溃烂,挂满了深海里的水草和贝壳。他正趴在星象镜前,用一双只剩下黑洞的眼眶,死死地盯着镜面。
林盏想跑,双脚却像灌了铅。
那人缓缓转过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漏气声。
“你……看见我的信了吗?”
那是苏屿的声音。但不是那个温润如玉、带着南洋海风气息的苏屿,而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怪物。
林盏这才意识到,那天晚上她放走的,根本不是苏屿的全部。
在1948年的那场风暴里,沉入海底的不仅仅是苏屿的一缕善念。还有他那具被鲨鱼啃噬、被高压挤碎的肉身。肉身已腐,怨气不散,这七十六年来,它一直在深海里游荡,像一只失去巢穴的孤魂野鬼,疯狂地寻找着那封能证明他存在的信。
苏屿的魂找到了恋人,升入了星轨。
而这具尸骸,却被永远地遗弃在了黑暗里。
“我冷……”怪物苏屿爬向林盏,身上的海水在地板上拖出一条粘稠的黑色痕迹,“海里太冷了,我找了七十六年,为什么信是空的?为什么她看不见我?”
林盏退后一步,撞翻了书桌。抽屉滑开,那叠航空信散落一地。
怪物的动作突然停滞了。他猛地扑向那叠信,颤抖着双手翻开。
信纸上是空的。
不,不是空的。字还在,但那些字不再是墨迹,而是变成了密密麻麻的、蠕动的蛆虫。那是被深海腐蚀了七十六年的文字,早已失去了意义。
“不……不……”怪物发出凄厉的嚎叫,那声音像是金属刮擦玻璃,“我写的‘我爱你’,怎么变成了虫子?我攒的钱,怎么变成了石头?我给她带的榴莲糖,怎么变成了泥沙?”
林盏看着这一幕,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明白了。苏屿的魂带走了美好的回忆,而这具尸骸背负着所有的痛苦和腐烂。因为林盏帮他完成了心愿,这具尸骸失去了“等待”这个锚点,彻底陷入了疯狂。
怪物苏屿猛地抓住了林盏的脚踝。那触感冰冷、滑腻,像是摸到一条死去的鱼。
“是你!”他嘶吼着,“是你把我的信抢走了!是你把她带走了!把我的信还给我!”
林盏拼命挣扎,但她哪里挣得脱。怪物把她拖到星象镜前,强迫她看向镜面。
镜子里映出的不是林盏的脸,而是那个灯塔下的姑娘。
但那不是重逢的画面。
镜子里的姑娘站在悬崖边,手里拿着那枚银戒指。她并没有笑,而是满脸恐惧地看着苏屿的尸体从海里爬上来,腐烂的手掌伸向她的脖子。
“你看清楚了!”怪物苏屿把脸凑到林盏耳边,恶臭熏天,“这才是真相!她根本不爱我!她看见我就跑!她宁愿跳海也不愿意要我的戒指!”
林盏头痛欲裂。她终于看清了苏屿魂魄里隐藏的那个细节——那个姑娘之所以守了一辈子灯塔,不是因为深情,而是因为恐惧。她收到了那封浸满海水的信,看见了信纸上浮现出的狰狞鬼脸,她知道苏屿已经变成了海里的怪物,所以她才不敢嫁人,不敢离开灯塔,因为她怕那个怪物会上岸来找她。
所谓的“守候”,其实是“躲避”。
所谓的“重逢”,其实是“索命”。
“把信还给我……”怪物苏屿的手掐住了林盏的脖子,力道越来越大,“既然你也姓林,既然你也是她的血脉……那你来代替她吧!代替她陪我在深海里,永远在一起!”
林盏眼前一黑,窒息感席卷全身。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星象镜突然炸裂开来。
无数碎片飞溅。
一道银蓝色的光芒从碎片中冲出,那是苏屿的魂。
但他不再是那个温润的少年。
他的魂影上缠满了黑色的荆棘,那是他在星轨里得知真相后,自裁的悔恨。
“放开她!”
苏屿的魂扑向了自己的尸骸。
这是一场惨烈的自相残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