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墙上那张东三省地图前面,背对着门,一手插兜,一手指着地图上的某个位置。
“你过来看。”
秦天走过去。
郭怀仁的手指点在闭云关和绥安津之间的一段铁路线上。
“你方案里说的屯垦兵,人从哪来?”
秦天看了一眼地图:“现有的闭云关驻军里挑。能种地的留下转屯垦编制,剩下的调回绥安津充实防线。不用额外调人。”
“那粮种呢?农具呢?开春就得下地,现在连个锄头都没有。”
秦天意识到,郭怀仁是在较真了。
他不是在挑刺,他是在准备。
后天进大帅府,杨一凡肯定会挑毛病。
屯垦兵这个主意听着好,但细节经不经得起问,郭怀仁得心里有数。
“粮种可以从依梅县调,那边去年秋收有余粮,官仓里存着。农具的事,闭云关当地有铁匠铺,打些锄头犁头不费事。大头是第一年的口粮,这个得从滨江市调拨,但数目不大,两三百人半年的口粮,走正常军需渠道就行。”
郭怀仁转过身来。
“你都想好了?”
“昨晚写的时候顺手算的。”
郭怀仁看着他,不说话。
那种目光不是怀疑,也不是赞赏。
是一种秦天说不上来的东西——像一个老猎人看着一条年轻的猎犬,觉得这畜生比自己想的聪明,有点高兴,也有点不安。
“你在讲武堂的时候,”郭怀仁慢慢说,“教官怎么评价你?”
“中等偏上。”
“放屁。”郭怀仁哼了一声,“你小子藏着掖着。”
秦天没接话。
郭怀仁走回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那份方案,又翻到了最后一页。
“后天的会,我带你去。”
秦天心里一跳。“我没资格——”
“我说你有就有。”郭怀仁拍了拍桌子,“你跟着我进去,不用说话,站后面听着就行。万一杨一凡问到细节,我答不上来的,你递个条子。”
秦天沉默了两秒。
这跟他的计划不一样。
他本来打算躲在幕后,方案递出去就完事。
但郭怀仁把他拉进大帅府的会议,就意味着他会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里——杨一凡的视线里,林子兵的视线里,甚至林长盛的视线里。
一个少校参谋出现在那种场合,本身就是信号。
所有人都会注意到他。
所有人都会想:郭怀仁背后是不是有人?
这不是冒头,这是被推上台面。
但他拒绝不了。
郭怀仁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
而且他拒绝的话,郭怀仁反而会起疑——你写的东西你不敢认?
“行。”秦天说。
“回去准备准备,把你那个笔记本带上。”郭怀仁说完,摆摆手,“去吧。”
秦天敬了个礼,转身出去。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冷风灌进领口,他把衣领又竖起来。
计划变了。
三条规矩刚定下来,第一条就要被打破。
不冒头——这条已经守不住了。
郭怀仁要带他去大帅府,他就不可能是隐形人。
那就换一种冒法。
不能让人觉得他有本事,要让人觉得他只是郭怀仁带的跟班。
端茶倒水,递条子,站在最后面,不开口,不抬头。
就算杨一凡问到他脸上,他也只说“郭司令让我来的”。
所有的聪明都是郭怀仁的。
他秦天什么都不是。
一个带笔记本的跑腿。
秦天回到参谋处,坐下来,开始在脑子里推演后天的会。
杨一凡会怎么开场?
他会说什么?
他的支持者是谁?
反对者是谁?
林长盛会坐在什么位置?
林子兵会不会在场?
旧报纸上关于这次会议没有任何记载——这太小了,历史不会记住一次周系内部的军事例会。
秦天只能靠原主的记忆和自己的判断。
他在纸上写了几个名字,又划掉,又写。
刘福生在对面看报纸,时不时偷瞄他一眼。
秦天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但没抬头。
他在纸上写下两个字,然后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里。
那两个字是——
“铁柱子。”
林子兵的小名。
如果后天林子兵在场,整个局面就不一样了。
林子兵跟杨一凡不对付,这是周系内部公开的秘密。
杨一凡仗着资历老、功劳大,在林子兵面前摆谱,林子兵忍了很久。
如果郭怀仁的方案刚好切中林子兵的想法——反对羽国人、强化边境——那林子兵有可能在会上帮郭怀仁说话。
不是因为郭怀仁跟他关系多好。
是因为杨一凡让他不舒服。
敌人的敌人。
秦天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他开始觉得,后天的会也许不是坏事。
也许是他进入这个局面的第一步。
前提是——他得把自己藏好。
足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