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山主宅外广场乃至大厅,此刻已是红毯铺地,彩绸高挂。
灵果佳酿陈列于长案,香气与灵机混杂。
修士与有身份的凡人宾客往来穿梭,寒暄道贺。
喧闹的声浪几乎要掀开湿漉漉的天幕。
苏伯明、卢震岳、袁紫珊几人站得稍近,自成一个小圈子。
苏伯明面上端着标准的笑容,向过往熟人拱手致意。
但他练气后期修士的敏锐感知,却将周遭一切嘈杂尽收耳底。
看着张家如此鲜花着锦般的兴旺景象,再想起两年前翠屏峰上自家子弟狼狈落败的情形。
他心中那点不甘,早在当初的许诺中化作无奈,如今回看,不过释然而已。
卢震岳抱臂而立,粗犷的面容被喜气映得微红。
他咂了咂嘴,压低声音对身旁的袁紫珊道。
“这番排场,这许多人马,比之黎氏称制筑基世家时,也不遑多让了!”
听着这汉子语气里带着挥之不去的唏嘘,袁紫珊以袖掩口,轻笑一声。
十年的谋划破灭,不再矫饰的卢震岳反倒令人不习惯。
“卢兄,今时不同往日。”
袁紫珊那双沉静的美眸掠过场中忙碌的张家子弟,尤其是那些气息不在自己之下的宾客。
“张家有载物道、通明门的子弟为倚靠,又得了黎氏扶持,大势已成,锐不可当。”
“你我三家能附其尾翼,从柴家掌下脱离,保得家族传承不绝,子弟有道可修,已属幸事。”
另一边,王穆远与丁元海并肩而立,含笑观望。
王穆远捻须暗暗赞叹。
“张家崛起之势,当真锐不可当,张天孝、张天忠两兄弟皆手段了得,子嗣间更是兄友弟恭,承接有序,还有那位在外的张天衡,听说连黎氏都受其惠及!”
“是啊...”
丁元海点头附和,深以为然。
“听说是涉及福地界种之事,今日不止嫡子大婚,更是张老爷子寿辰,双喜临门,各来客未必不是希望能得到张家一二指点,好在福地界种中能先人几分...”
继王、丁二氏之后,唱名声复又接连响起。
礼单或厚或薄,唱名声或高或低,人影络绎不绝,如百川归海,汇入这座今日注定成为岭海郡焦点的宅院。
直到天边再现人影。
一位身着苍青锦袍,身形宽厚的老者,驾风而来。
老者气度雍容,步履间隐有松风之韵。
执事定了定神,却不识地对方,还是张天忠率步踏出。
“竟是黎大师亲临,真是令我张氏蓬荜生辉呐!”
黎焕行至案前,未取礼物,只对早已候在此处负责迎客的张天忠拱手笑道。
“天忠兄,老夫奉家主之命前来道贺,贺张老爷子寿辰,贺张黎两家永缔金石之契!”
“嫁妆诸物,已随迎亲队伍先行送至府上,礼单在此。”
说着,递过一卷系着红绳的玉简。
张天忠满面春风,郑重接过。
“父亲及兄长正在内院相候,快请入内上座!”
两人寒暄数语,黎焕便被引着,同王丁二人一般,往内院最尊贵的席位行去。
而广场上愈发熙攘,红毯映着日光,耀眼夺目。
远处山峦苍翠,云絮舒卷,将这片人间盛景衬得宛若仙家宴集。
内里车远山指挥着车文、车武穿梭于宾客之间,脸上堆满笑容,指挥着仆役查漏补缺。
他作为张家仅次于余家之后归顺的外姓,更是张立重太外公,自是张家人外最重视的。
然而,在老人偶尔望向主宅内厅方向时,那笑容底下,总会极快地闪过一丝难以掩盖的忧虑。
那内厅里,是今日真正的主角,也是这场盛大冲喜的核心——张寿老爷子。
‘唉,凡人突破宗师可难了...’
车远山心中默念,将那份忧虑用力压下,重新换上热络的表情,迎向又一波前来道贺的客人。
随着宾客渐全,天际云絮染金,一道缀满彩绸的祥云自丹照峰方向迤逦而来。
唢呐锣鼓声先一步刺破薄雾。
不过数息,那团祥云的轮廓便清晰可辨。
张立重一袭赤红喜袍,跨坐于神骏非凡的踏云灵驹背上。
身后十数名练气修士各据方位,法力流转间托起一股沛然长风,稳稳承住华美婚轿,载乐彩车与众捧匣仆从。
凡人乐手于风中稳坐,腮帮鼓动,将喜庆曲调吹打得震天作响。
仙家法力与凡俗喜乐,在这沛然长风里交融无间,声势浩荡如洪流倾泻。
竹山上下早已红绸遍挂。
府邸前广场被人潮填满,外姓子弟、受邀散修并邻近百姓挤得水泄不通。
孩童踮脚指天叫嚷,妇人交头接耳,人人面上皆映着那片渐近的祥红。
“来了来了!”
“好生气派!”
惊叹声如潮翻涌,迎亲队伍驭风徐降。
灵驹四蹄踏碎流光,落地却悄无声息,婚轿稳稳落定于鲜红长毯之上。
清风散去,乐声愈显清晰热烈。
张立重翻身下马,袍摆振起一道赤虹,利落如剪。
他行至轿前,喜娘早已含笑掀帘。
新娘黎静婉凤冠霞帔,掩面盖头由侍女掀起一角,旋即被搀扶着款步而出。
虽不见容色,那窈窕身姿与端雅步态,已引得周遭低叹轻赞一片。
恰在此时,府内鞭炮骤响,噼啪声炸开一蓬蓬炫目红屑。
端的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欢呼四起。
张立重同新娘于众人簇拥中,踏着猩红长毯向府内行去。
沿途侍女向人群抛洒喜糖灵果,引得阵阵欢腾争抢。
糖块裹着晶亮糖纸,在日光下乱闪,灵果清香混着炮竹硝烟,氤氲出近乎沸腾的浓烈喜气。
喜堂内,烛火通明。
张寿居中端坐主位。
老爷子服了焕春丹,药力催发下,面上皱纹舒展,双目炯炯。
一身墨青寿纹袍衬得精神矍铄。
左侧首座是墨氏,其身着簇新锦袍,面容保持的尚可,发髻簪着钗子,含笑静坐。
左侧往下则是张天孝、余氏、车氏一脉。
张天孝玄青常服肃整凛然,余氏身着绛紫长裙,发间赤金步摇纹丝未动,主母仪态端方沉静。
张立重亲母的车氏换了身藕荷色对襟长衫,发髻间那支碧玉簪泛着温润光泽,是张立重亲手所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