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两人身影交错的刹那,如早经千遍演练,他面对卢鸣鼎失控前扑之势,用左肩悄然往卢鸣鼎因前扑而全然暴露的左胸上一靠。
这一靠。
便有一股沉如山岳,却控制得妙至毫巅的力道透入,让那颗极速擂动的心脏骤然停滞。
卢鸣鼎前冲一切势头,如撞无形坚壁,戛然而止。
他残存意识中,只余无边黑暗袭来前,那充斥心神的茫然夹杂着惊惧怔了一瞬。
其后认知轰然崩塌的震骇笼上心头。
发生何事?
我之力,何以...
带着这无尽困惑不解,与心头那份不甘,这位卢家嫡系眼前彻底一黑。
噗——
沉重身躯如被抽去筋骨,向前软倒,面颊贴上冰凉青罡岩面,溅起一蓬薄尘,再无声息。
自他咆哮出拳,至如枯木扑地,前后不过两息。
所谓三拳之约,连一拳亦未递全。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翠屏峰演武场。
风声骤止,旌旗垂落,远山鸟兽之声似皆远去。
万千道目光,尽凝于台上。
台上立一青年,劲装纤尘不染,面色温静,已收手而立。
台下俯一壮汉,片刻前气势滔天,狂言三拳定胜负,此刻却如死物僵伏,仅背脊微弱起伏证其犹存。
极动转极静,极狂化极溃...
其变太骤!
太烈!!
太不真切!!!
乃至众人心神,皆陷一瞬空白!
台下苏萱清冷凤眸圆睁,瞳孔骤缩,娇躯微颤,下意识后退半步,唇启无声。
‘未...未看清!他...如何近的身?!鸣鼎竟...’
她素来自矜的《清风遁》既修遁速,亦赞叹几分目力感知,避免神速之下偏移不及。
然催满所赋之目力,竟未能完全捕捉张立玄方才那瞬突进反击之轨迹!
只见虚影一晃,卢鸣鼎便倒了!
这位苏家嫡系一股寒意自尾椎窜起,瞬蔓周身。
显然,自家大父猜对了。
张家是有备而来!!!
观礼席上苏、卢两家家老更是面无人色,呆若木鸡,有人下意识揉眼,疑是幻象。
短暂死寂后。
较此前任何一次皆更烈、更嘈、更满含惊诧错愕的声浪,如压抑已久的火山轰然迸发,彻底摧垮场中平静!
“发...生了何事?!”
“卢鸣鼎倒了...就这般倒了?!”
“一招...可有人看清?!”
“老夫眼未花否...那张家子做了什么?!”
“方才...可有灵光交击?怎一丝动静也无,人便躺了?”
“见了鬼...这如何可能...卢鸣鼎的《烬铁伏魔身》何在?!”
惊骇、茫然、激动、狂疑...
各家门户,诸般心绪,皆如沸水翻腾交织!
多人起身引颈,欲窥台上细处,面上尽是惊骇。
卢震岳面上豪笑早已僵碎,化作近乎狰狞的硬滞。
这位卢家家主毫不顾何风范,双目瞪若铜铃,眸中血丝密布,死死钉在台上一动不动的嫡长子身上。
“鼎儿!!!”
一声糅杂暴怒的痛心嘶吼自他喉中迸出!
其魁梧身躯猛向前踏!
咔嚓!
脚下观礼台石板应声碎裂!
他周身筋肉贲张,袍袖无风自动,练气六层的凶戾气息失控外涌,搅得周遭灵机紊乱。
极致的羞愤暴怒在脑海涌动,心底那丝连自身亦不愿承认的惧意则如毒蛇噬心。
张家,好大的本事!
卢震岳双拳紧攥,骨节爆鸣,指甲深掐入掌,渗出血丝。
所幸灵识扫下,嫡子尚有气机,他残存理智才将其死死按在原处,唯以伤兽般剧颤喘息,面色青黑交加,目光如火,似欲将台上张立玄烧穿。
袁紫珊倒吸凉气,素来沉静的脸上终现惊容,倏然侧首看向其兄。
袁紫煜不知何时已全然睁目,那双常半阖的眼中清亮锐利得慑人,倦怠尽扫。
他未看暴怒的卢震岳,亦未看哗然人群,目光如钉,牢牢锁在张立玄身上,细细审视,似欲将其内外洞穿。
“非以身法闪避...”
袁紫煜嗓音干涩,罕有地凝重,如自语亦如对妹回应,传音道。
“是堂堂正正破入...刹那间的绝对爆发之速,与那力道,更有那精准至怖,直指要害破绽的战斗才情...一击,仅一击!便摧垮‘小山魈’全部攻防,叫‘大山魈’暴怒!此子...”
他喉结微动,吐出二字。
“妖孽!”
此评非虚。
苏伯明这位场上修为最高的家主,面上尚能持稳,心中骇浪却已滔天!
他自付,若自己练气中期时,以道阶加身,方能如此摧枯拉朽般击溃已将《烬铁伏魔身》催至二重的卢鸣鼎!
但那是道阶加身!
若无道阶,也绝难做到这般举重若轻,不落痕迹!
此子天资如此,莫不是要做张家倚仗第三?!
苏伯明心跳骤漏一拍,脊背衫袍下已渗出一层细密冷汗。
他较旁人看得稍清些,却也仅止于看见,张立玄动了,迎上,破招,制敌。
整个过程快狠准,直教人脊背生寒!
这份全然超出预料的压倒性实力展现,瞬间击碎了这位苏家家主先前的判断。
一举点中了那所有人都不愿出现,甚至是相信的可能!
然而来不及多想,他必须稳住局面,尤其是身侧气息已乱,几欲暴起的卢震岳!
若卢震岳发疯,别说打死张立玄,就是打伤了,恐怕黎家就要来人!
苏伯明强抑胸中惊涛,暗运法力,传声叫卢震岳听清。
“震岳兄,且安!鸣鼎贤侄仅是被震晕,性命无碍!”
方稳住卢家最关切之处,他忽愣了愣,目光如电射向台上渊渟岳峙的张立玄。
苏伯明当即话锋一转,传声三人,语气斩钉截铁。
“此子实力确出意料,然其根底,某已窥见!”
苏伯明眸中精光频频,越想越觉得自己猜中了张家底牌,微向前倾身,声转沉凝,将所思道出。
“诸位且看,其静时如山峙立,动则如霆骤发,势不可挡,此乃将全副精气法力凝于刹那一点,求一击制胜,绝不缠斗!”
他飞速将所思的突破口道出,为此不可思议的一幕寻得合理之解。
“此是典型的爆发体修路数,看似威猛无俦,实则弊患亦显!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此法于气血法力耗损极巨,难以持久,且爆发之后必有回气之隙,招式转换间,定难圆融无漏!”
“若不然为何不直接展现,叫我三家绝了反抗之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