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天孝听罢这番话,面上那层因不悦而生的淡冷并未散去,反似凝得更沉。
他目光扫过满面得色的卢震岳,眼神静若深潭,却令正朗声大笑的卢震岳心头没来由地一紧,笑声不由收了几分。
天际流云缓移,恰遮住一片日光,在演武场上投下短暂的阴翳。
而席上苏伯明也有几分恼怒,眼底闪过冷意,斥道。
“卢道友!”
被呵斥的卢震岳脸色顿时一僵,有些讪讪。
“算了。”
然而张天孝却一抬手,神色幽幽,将视线落回台下静立的张立玄身上。
沉默只一息。
这位张家掌舵平稳开口,却多了一抹与先前温言叮嘱截然不同的凉意。
“立玄。”
张立玄背脊无声挺直。
“既然卢贤侄...”
张天孝的目光掠过台上昂然挺立的卢鸣鼎,语气淡得不起波澜。
“如此盛情,急不可耐。”
他略顿,视线落回侄儿面上,字字清晰。
“那便,速决。”
‘速决...’
张立玄琢磨着这话,神色也灼灼几分。
来前自家伯父是说过的,验一验三家嫡系,使他们手段用尽,再堂堂正正拿下,以正族名。
如今卢家如此狂妄,张天孝俨然有了终结闹局的念头。
是以最堂堂正正,最无可指摘,最不容置喙之势,平息这场不合时宜的嚣狂。
念头落罢,张立玄垂首,面上无波。
“是,伯父。”
他再度抬首,转眸与台上狞笑睥睨的卢鸣鼎目光相接。
只是那双清澈眼中,少了一分温润,多了一分如锁猎物般的专注。
山风亦在这一刻屏息。
唯剩峰顶几株古松的针叶相互摩擦,发出细碎如私语的沙沙声。
见可以准备开打了,卢鸣鼎扭了扭粗颈,骨节咔咔作响。
他周身暗红如冷铁的光泽流转愈疾,那股阴寒沉钝的烬铁气息层层堆叠,恍若在体外凝成一重无形而带刺的厚甲。
这位卢家嫡系咧唇,露出森森白齿,如伏兽将扑。
见此状,卢震岳嘴角同咧,脸上笑意难遏。
公证的苏家家老看向苏伯明,得后者一道略显复杂的目光示意,只得上前,运起法力扬声道。
“第二场,卢家卢鸣鼎,对张家张立玄!”
声荡忽然静下的演武场。
日光重新破云而出,将擂台青罡岩面照得一片白亮,几乎晃眼。
“开始!”
余音未落,犹在空中袅袅未绝之时——
“第一拳!!!”
卢鸣鼎的咆哮如平地惊雷炸开!
他根本不等对方行礼或作势,“开始”二字,便是他出手的号令!
只见卢鸣鼎右脚猛然向前一踏!
嚓!
脚下坚如铁石的青罡岩面,竟被踏出蛛网般的细裂,石屑迸溅!
借这凶暴一蹬之势,他身形如弓满骤放,轰然前冲!
左拳后扯蓄势,右拳已如破城重槌,撕裂风气,带起尖啸裂空之声!
拳锋之上,暗红法力裹挟阴寒锐意搅动气流,化作一道模糊涡流,以摧岳崩石之势,直贯张立玄面门!
此一拳,毫无花巧,毫无保留!
将《烬铁伏魔身》第二重【冷淬境】之力,与那焚烬又经地脉熬炼出的阴寒锐意,催发至极致!
俨然是要兑现“三拳”狂言,要一拳便将这滑不沾手的张家子弟轰落台下,碎其侥幸,为卢家,亦为己身正名!
拳风扑面,锐气刺骨!
周边枯叶骤然为劲风卷起,在空中急速旋转,忽上忽下。
在台下绝大多数人眼中,卢鸣鼎这一拳快如电闪,势不可挡!
张立玄方才应对袁湛晖时所示身法,不过是方寸间的腾挪,似不以奔袭见长。
面对这般笼罩全场,重若山倾的正面碾压,他那滑转之术,恐怕难避!
然众人心念未转毕。
擂台上,异变陡生!
卢鸣鼎爆发迅捷,只一瞬便至人身前!
然,就在他拳锋距张立玄鼻尖不足一尺,拳风早已吹动其额前发丝的刹那,一直静立的张立玄,动了。
不退不避,不偏不倚。
竟是迎着那足可开碑裂石的刚猛拳劲,正面迎上!
他的动作极快。
快得超出在场多数修士目力所及!
众人只觉擂台上那劲装身影倏然一晃,如隔湍流观物,又似光影在刹那间错乱。
无耀目灵光,无轰然声势。
只一种违乎常理的迅捷!
电光石火间,张立玄左脚向前踏出半步,身形如离弦之箭疾射而出,其速竟比卢鸣鼎的拳还快上一线!
在拳锋即将及体的最后一瞬,他上体向左侧极轻地一偏。
呼——
裹挟阴寒锐气的拳风,却妙至巅毫地擦着张立玄右颊呼啸而过,猛烈气流将青年鬓发狠狠向后扯起,颧骨皮肤上传来如被冰刃刮过的细微触感。
拳,落空了!
与此同时,张立玄右手并指如剑,自下而上,后发先至!
轨迹短、疾、准!
令人心悸!
噗——
一声轻若刺破皮囊的闷响。
他指尖不偏不倚,点中卢鸣鼎全力挥拳时右臂腋下那处旧力已发,新力未生,更是《烬铁伏魔身》气血法力流转必经的薄弱枢节!
无硬撼巨响,无骨裂之音。
只那一声轻响落定。
卢鸣鼎脸上那狰狞而笃定的笑容,骤然僵固!
一股尖锐如针,却又磅礴如潮的沛然怪力,穿透其臂表护体法力,无视淬炼如铁的筋骨,直贯腋下经络气血节点之中!
“呃啊——!”
剧痛由点及面的辐射,叫这一声极其错愕的闷哼,不受控地从卢鸣鼎喉中挣出。
他那能将山石粉碎的右臂,连带半身力道,在此诡谲一击下轰然溃散!
酸麻胀痛瞬间席卷半身,凝聚法力骤散,气血运行被强行截断,整条右臂如失魂魄,软垂而下,拳上暗红灵光亦随之黯灭。
而卢鸣鼎前冲的狂猛之势却丝毫未减,因右臂失控,身形重心瞬失,空门大开,整个人以更为狼狈之姿,直直撞向张立玄!
张立玄却不让,顺势往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