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友所言甚是,玄儿年少,历练尚浅,确需多加磨砺。”
他目光平静,落回擂台之上。
张立玄已复归台中,连调息都不用,不说此战百息都没有,没出多少劲,单是【归藏守一】这一老祖赐福,便赋予了他妖属般的耐力。
青年身影立于宽阔的青罡岩擂台上,一如开始那般平和,甚至透出几分孤清。
可场中诸人,包括三家掌权在内,再望向那道身影时,目光已悄然生变。
质疑犹在,却渗入更多猜疑,以及一缕连他们自己都不愿相信的忌惮。
山风掠顶,尘微轻扬。
五月中旬的日头正烈,将擂台之影投得短促沉沉。
袁湛晖下台的足音犹在石阶上未散,场间短暂的寂静已被四下浮起的低语织成一片隐隐的嗡响。
取巧与专拣软处之类的议论,如暗流潜涌,在观礼席间无声漫开。
苏伯明适时侧首,朝张天孝略一颔首,问道。
“道友,贤侄方才法力未损,身形亦不见疲,着实不凡,不知接下来...张家作何安排?”
他语锋稍顿,目光似无意般扫过台下所余二人。
“若贤侄需再调息片刻,亦无不可。”
此言明为礼数,实含试探,更暗藏为自家多争一丝观望之机的深意。
张天孝面色沉静,闻声方欲开口,按照修为高低,次第也该轮到卢鸣鼎,然名字将将滑至唇边。
“下一阵,我来!”
一声如闷雷般的暴喝,骤然撕碎场上将凝未凝的话头,亦将大半目光猛地拽了过去!
只见卢家席前,那道铁塔似的身影早已按捺不住。
不待父辈示意,更未候苏家家老唱名,卢鸣鼎喉中滚出一声低吼,双脚轰然踏地!
轰!
那具沉如山岩的躯体宛若投石击空,挟着一股蛮横气势冲天而起,又重重砸落擂台中央!
坚硬如青罡岩的台面发出一声闷响,自他足下震开一圈微尘。
整座擂台好似也随之隐隐一颤。
尘灰未定,卢鸣鼎已抱臂而立,双足分踏,如铁桩深钉台心。
古铜脸膛因激奋而涨红,环眼圆睁,其中灼烧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一股急需宣泄的郁火!
对付这等只知绕溜的货色,何必整那么多花里胡哨?
这铁塔抬手指向张立玄,声如撞钟。
“呔!张家那小子!闪来避去,尽使些娘们般的花巧,有甚意思?!”
随即卢鸣鼎转向观礼主位,朝苏伯明与张天孝的方向草草一抱拳,动作粗莽,自带一股草莽之气,不似积年族修,更类侥幸得道的山莽野修。
“苏世伯!张前辈!依我看,也不必费神排甚顺序了!不是要请教吗?我卢鸣鼎一人足矣!何须再劳烦萱妹!”
末了,他猛然扭头,目光如烧红的烙铁,死死钉在张立玄身上,话音陡然拔高,几乎响彻演武场每个角落。
“方才那套滑溜身法,在老...我面前屁用没有!我今日便把话摆在此处!”
卢鸣鼎略顿,深吸一口气,胸膛如风箱鼓起,继而一字一顿,掷地如金铁交鸣。
“三拳!”
“我若用超过三拳放倒你,卢字倒写!!”
言罢,似为添几分声势,他更抡起那醋钵大小的拳头,重重擂在自己肌肉虬结,隐泛金铁光泽的胸膛上!
咚!咚!
两声沉如擂鼓的闷响,带着金铁震颤般的余韵,昭示其下筋骨是何等坚刚。
一股混杂着焚灰之热与地脉阴寒的异样气息,随卢鸣鼎气血鼓荡弥漫开来,靠近些的观者只觉肌肤微微刺冷。
戌土一道,火烬镇幽之库,主煅魂成器与守藏之权。
故脱离了柴家剥削,修行此道迅捷,若苏萱非苏家藏起,他当是三家嫡系修为最高。
此土沾了水火,又擅镇压,锻打体魄修行起横练自是神妙加持,事半功倍。
全场先是一寂,继而轰地爆开远比先前热烈的喧嚷!
“好!卢家小子够气魄!”
“这才痛快!是汉子便该硬碰硬!”
“三拳?哈哈,够狂!合我脾胃!”
“快打!且看那张家子还如何躲!”
无数喝彩哄叫起来,哗啦啦交织一片,顿时将演武场气氛推至鼎沸。
许多人面上浮起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只待接下来血肉相搏的场面。
擂台边,苏萱纤眉紧蹙,清丽面上掠过一丝不悦,隐忧心虑。
“鸣鼎太过莽撞...此等狂言,万一输了,可是要丢尽卢世伯的脸...”
她心思细密,虽信卢鸣鼎能赢,但平白无故以‘三拳’将自己架起来,直觉不妥,然事已至此,木已成舟。
只得凝神屏息,将灵识提至极致,紧紧锁住台上两人。
袁紫珊面色淡然,似在意料之中。
袁紫煜则重新半阖眼帘,嘴角那抹惯有的淡讽似深了两分,俨然一副冷眼观局之态。
而身处风暴之一的张立玄,面对这突兀而来,辱意昭然的指名挑战,脸上依旧波澜不兴。
既无受轻的愠怒,亦无临强敌的畏色,甚至寻不出一丝情绪的涟漪。
他只平静抬首,目光越过喧嚣人丛,先落向擂台上那气势汹汹的身影,停留一瞬,便转向观礼首席。
此刻,当如何?
张天孝的眉头,早在卢鸣鼎暴喝打断话头,妄立三拳之约时便已蹙起。
此刻望着台上那姿态嚣狂,浑不将规矩放入眼内的卢鸣鼎,他眼中闪过一丝分明的不豫。
这不止是无礼截断长辈话语,更是对苏家,对张家,对他张天孝家主之威的公然漠视。
将一场事先议定的正式切磋,搅成了街头斗气般的闹剧。
他原定下一场便是卢家,然对方以此等蛮横之态跳出,情势已殊。
气氛因这突兀插曲而略显凝滞。
苏伯明正欲启齿,转圜局面。
“哈哈哈哈哈——”
一阵洪亮大笑响起,只见卢震岳长身而起,他体魄魁伟,笑声亦带着震人耳膜的劲道。
他朝张天孝与苏伯明拱了拱手,脸上堆着看似豪爽,实则难掩得色的笑容。
“张道友,苏兄,莫怪,千万莫怪!”
这位卢家家主大手一挥,指向台上长子。
“我卢家驻地较之云泽,更近千嶂山脉,故多有山越妖属掠夺,族中儿郎常年与山越妖属搏杀,故多有类同,个个性子难免直些、野些!今见到好对手,便如嗅着血腥的豺狼,按捺不住!哈哈哈!见猎心喜,见猎心喜罢了!”
卢震岳看似解释告罪,话音中却满是纵容乃至嘉许。
此事未战而先夺其志,正是搏杀之道。
张立玄方才那滑溜身法,正需这等霸道气势去摧垮!
而他言里言外无非一句话。
我蛮夷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