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天衡的每一次躬身,都带着无上的敬意,携着告慰之情,心底的祷祝清晰流淌。
‘不肖子孙张天衡,再蒙老祖宗冥冥庇佑,师尊灵物以配,家族鼎力相助,香火愿力绵绵不绝,今日侥幸突破练气后期之境,于气海之上凝聚【生民万相】!’
‘此身此境,皆源于宗,成于族!’
‘子孙天衡于此遥叩,敬告老祖,祈愿老祖神威永驻,仙福绵长,护我张家基业永固,血脉昌隆,道运如这万相生机,生生不息,世代永传!’
言毕,张天衡遂将三炷清香稳稳插入玉炉。
青烟袅袅升起,笔直如线,在静室顶部盘旋交织,最终似融于虚无,带着张天衡突破的喜讯,对道途的新悟,对家族深沉的眷念,对族运的祈愿,通往那不可知的冥冥之地...
静候三息,张天衡方才起身。
恭敬地收拾了物什,他便准备踏出待了三年多的静室。
静室门户在低沉的嗡鸣中缓缓滑开。
一股清冽如山泉,却又远比外界凛风温和许多的灵机气流,携着经年沉淀的淡淡宁神香气,涌向外界。
张天衡迈步而出,身形在洞府禁制流转的微光里,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
洞府外,景象已与闭关前大不相同。
闭关前正是夏末,载物道地处江南,那是风过荷塘,败叶未枯,犹带三分夏意,水气却已透出初秋的薄凉。
如今寒松负雪,琼枝玉叶,满目皆白。
寒气凝如实质,吐纳间凛冽透骨,然山间灵机温润流转,反添清冽,不染尘浊。
守在洞府外的杂役弟子早已闻声赶来,恭敬行礼后,捧上一只储物袋。
“张师叔,您闭关期间,山门外陆续送来几封家书,因您有令在先,未敢惊扰,皆在此处!”
“有劳。”
张天衡接过储物袋,入手微沉。
三年时光,尽在其中。
他未急于返回洞府,信步走到洞府外缘一处凸出的观景石台。
石台上积雪盈尺,平整如毡,唯有他踏出的两行脚印,深深嵌在纯白之中。
台边石栏挂满晶莹的冰凌,长短参差,如倒悬的利剑,在寒风中寂然不动。
山下云海沉浮,波涛般缓慢涌动,将远近峰峦化作浮岛。
这片万籁俱寂的仙家冬景,此刻却让张天衡心头升起一丝别样的惦念。
他开启储物袋,里面整齐码放着三封以灵蜡封存的灵帛,微光流转,标记着送达的先后。
拿起最早的那封,道人抬眉探入。
【吾弟天衡如晤。
云泽大局已定,庄墨道友心向甚诚,庄家已彻底并入我张氏体系,坊市整合顺畅,诸事渐入正轨...然郡内风云变矣。
丹照峰黎家老祖黎钧,已于年前成功筑基,震动岭海。
孔嗣源前辈居中引荐,黎前辈主动交好,姿态甚隆。
不仅默许我张家消化云泽,更以丹照峰为界,明言将岭海半郡之地预划于我张家未来管辖...】
张天衡眉头微动。
黎家筑基,局势重塑。
这份‘厚礼’背后之意,他略一思索便明了七八分,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果然,后续信息验证了他的猜想。
立重与黎家旁系嫡女的联姻之议,以陆寻师兄处得来的丹道传承,换取黎钧掌握的器道精要,乃至...福地界种之秘!
当孔嗣源关于福地之争,筑基折损,结盟取暖之说,以及黎钧对张立先日后在界种试炼中加以照拂的期望,透过家书传递过来时,张天衡虽早有心理准备踏入更复杂的层面,仍感一阵无形的压力袭来。
仙道之途,步步惊心。
家族欲兴,必承其重。
信末,兄长笔锋一转,凝重提及父亲之事。
【父亲年事渐高,当年金刚寺《龙虎金身》之困犹在,突破宗师之境恐有窒碍!
为兄已多方探听,江南岭洲青嶂府有一释修道统,名唤‘降魔罗汉寺’,乃金光寺方丈跟脚,或存一线机缘。
然此寺来历诡秘,扎根江南仙门腹地却超然独立,孔前辈亦言需‘从长计议,谨慎行事’,恐牵扯甚深...
此事已另函立先,望其于通明门内多加打探。
弟在载物道,若有机缘,亦望留意相关消息或稳妥门路...】
山风忽起,掠过石台,卷动张天衡未束的道袍下摆,发出轻微的猎猎声响。
远处云海翻腾,似有蛟龙隐现,旋即又被更浓的雾霭吞没。
张天衡握着灵帛,目光投向云海深处,似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云泽父亲日益苍老却依旧挺直的身影。
一股混合着忧虑,急切与有心无力的酸涩,悄然漫上心头。
降魔罗汉寺...这名字便带着一股迥异于仙道清玄的道统,又隐在江南那仙道昌隆之地,确实蹊跷。
得寻宗门道藏看一看,寻师兄师叔们问一问...
良久,他轻叹一声,收起第一封,拿起第二封。
这封信的基调明显轻快许多。
开篇便是兄长带着喜意的通报。
【父亲突破之事,已有眉目!
立先于通明门内多方探寻,结合父亲功法特质与心境,与为兄反复推敲,得一可行之策...】
张天衡仔细阅读其中“枯寂”与“荣华”心境反差的领悟关窍,以及那精心策划的“三重喜讯”方案。
立先七年归家庆生,立玄假扮“仲父”以慰亲心,立重延后婚期于当日成礼。
每一个细节都透着巧思,尽是家里人为成全老爷子突破而耗费的苦心。
张天衡恍了恍神,眸子前模糊了一片。
模糊中似已看到兄长伏案筹划时凝神的样子,看到立先,立玄等立心辈的晚辈为此奔走的模样。
他心中的沉重被一股暖流冲散些许,嘴角不自觉泛起丝丝温和的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