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峰寂寂,寒星缀空。
流云峰浸在腊月尾的浓稠夜色里,崖畔老松的剪影垂入雾霭,石阶沁着白日未散尽的潮气,远处坊市的灯火凝成一片朦胧昏黄,如沉在水底的碎金。
本打算回洞府的张天孝心有所感,猛然抬头,目光穿透窗棂,望向家族宗祠方向。
更准确地说,是望向宗祠偏殿旁边,那间专门辟出来供奉二弟张天衡石像的香火小庙。
就在方才那一刹那,灵识内那尊青石像上传来了一缕微不可察的悸动。
并无危险警报,而是一种...厚重蓬勃,犹如大地深处有某种东西正在苏醒,正在破壳而出的灵机震颤!
张天孝脸上早已挂满肃然,甚至带上了几分迫切。
衡弟的石像...
他记得清清楚楚,十年前二弟托师兄陆寻送回那封辗转三年的家书里,除了详细讲明了改修《万民奉土章》需借助家族香火外,还隐晦提过一句。
待他修行至关键隘口,家中为他立下的,日夜受血脉香火供奉的石像,或许会有所感应。
当时张天孝只当是功法玄妙,与血脉愿力勾连甚深,并未深想。
立像之后,石像除了常年缭绕着一层极淡的温润土黄色光晕,并无其他特异。
可眼下这动静...
莫不是衡弟到了中期突破到后期,凝聚道阶的关隘!
张天孝一步跨出,身形几个起落便掠过重重殿宇,来到那间静谧的香火小庙前。
看守的护卫见家主突然到来,神色凝重,连忙躬身行礼,被他挥手止住。
庙门虚掩,里面檀香的气息浓郁却不刺鼻。
张天孝推门而入,目光瞬息锁定神龛正中那尊持剑握鞭,眉目宛然的青石站像。
只一眼,他瞳孔便倏然收缩。
只见那原本只是淡淡萦绕在石像表面的土黄色光晕,此刻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发生看剧烈的波动,竟如水沸翻滚了起来!
光芒不再是温润的晕染,而是变得刺目凝实,犹如有无数道细小炽亮的土黄色光流,在石像内部奔腾冲撞,想要破体而出!
石像本身甚至发出了低沉的,嗡鸣般的震颤,带动着下方的石质基座和整个神龛都微微晃动。
供桌上,长明灯的灯焰被无形的力量拉扯得忽明忽暗,疯狂摇曳!
香炉里插着的线香,燃烧的速度陡然加快,升起的青烟不再如往日那般笔直盘旋,而是被混乱的气流搅得扭曲四散!
更奇异的是,那翻滚的土黄色灵光之中,开始隐约浮现出无数极其模糊,变幻不定的人影轮廓。
有躬耕的农夫,有叫卖的商贩,有嬉戏的孩童,有祈福的老人...
密密麻麻,似有千万,虽看不清具体面目,却能感受到一种混杂着祈愿、生机、劳作、悲欢的庞杂意念。
这些光影人影甫一出现,便如同百川归海,又似万民朝拜,纷纷涌向石像的胸口位置。
那里,正是雕像衣襟微敞,隐约可见内衬护心甲的位置,此刻却仿佛化为了一个无形的漩涡,贪婪地吞噬,融合着这些由香火愿力与某种玄奥道韵显化出的‘众生相’。
“这是...”
张天孝屏住呼吸,一颗心不由得加速跳动。
他虽不知《万民奉土章》具体玄妙,也未凝聚过【生民万相】这般奇特道阶,但眼前这异象...
看这声势,这香火愿力被引动的剧烈程度,绝非寻常可比!
分明是二弟的修行到了最紧要的关头!
这让张天孝不敢再往下想,心中又忧切。
这异象如此剧烈,可别是凝聚道阶出了什么岔子...
那翻滚的灵光和震颤的石像,怎么看都让人心惊肉跳。
而门外的护卫也察觉到这一异变,顿时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竟未察觉此事,刚想说些什么,却被张天孝抬手制止。
“出去,守着,殿门不要关,我没有出来前不准任何人靠近!”
张天孝目光凝重,快声道。
此时任何外力干扰,都可能造成不可预测的后果。
护卫点头领命,颤颤巍巍守在殿门外。
张天孝只能死死盯着,拳头在袖中攥紧,掌心全是汗。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嗡鸣和光影变幻中一点点流逝。
不知道过去多久,张天孝便见那剧烈翻滚的土黄色灵光,毫无征兆地向内一缩!
就像暴风雨前最后那下压抑到极致的寂静...
紧接着,所有的光芒,连同那些模糊的众生光影,如同退潮般,尽数收敛,汇入石像心口位置。
嗡鸣声戛然而止。
供桌上狂舞的灯焰恢复了平稳的跳动。
香炉里的青烟重新笔直上升。
方才还震颤不休的石像和神龛,瞬间归于平静。
不,不是平静!
张天孝敏锐地察觉到,石像的气息变了。
之前那淡淡的温润光晕彻底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
而是...内敛!
整尊青石像,此刻看上去朴实无华,与寻常石雕无异。
但若以灵觉细细感应,却能听到一种低沉而磅礴的律动,内蕴着生机与意蕴,好似那不是一块石头,而是某尊小神!
石像表面,流转着一层肉眼难辨,却能让灵识感到无比踏实浑厚的微光,犹如历经风雨洗礼,承载万物生息的戊土本身。
尤其是石像那双雕琢出的眸子,此刻虽然依旧是石质,但在张天孝的感知里,那‘目光’似乎真的活了过来,带着一种俯瞰却又包容的奇异神韵,平静地注视着前方袅袅的生烟,注视着庙外喧嚣又平凡的张家府邸,注视着更远处云泽坊市里为生计奔波的万千黎首。
一种难以言喻的圆满之感,从石像上悄然弥漫开来。
张天孝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攥紧的拳头松开,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那股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随即被喜悦淹没。
成了!
同为戊土一道,又善舆地妙术,张天孝清楚这尊神像是因为自家衡弟的联系,多了些许神妙,若有阴邪晦物,见到此象便会被万民香火消解。
释道修士能为器物开光,便同属此理。
这般从剧烈到极致平稳,从外显到彻底内敛,最终归于厚重圆满的异象变化,分明是突破已毕,关隘已过,道阶稳固的征兆。
张天孝怎能不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