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在肚子里。”
父皇的声音又冒出来了。
朱翊钧把书合上,两只手摁在书脊上,指头用力到发颤。他不能说。对谁都不能说。不能问亚父“你是不是权臣”,不能问亚父“父皇让我將来杀你”,更不能问——
“亚父,你会不会变成霍光?”
这个问题一旦出口,所有的东西都会碎。
可不问,他又找不到答案。
史书里全是別人的故事。別人的君,別人的臣,別人的下场。
没有一个跟他眼前这局面一模一样的。
亚父说歷史在不断重演。
那重演的是哪一段?
殿外传来脚步声。冯保的声音隔著门板响起来:“殿下,赵阁老到了,在前厅候著呢。”
朱翊钧猛地站起来。
椅子往后滑了一截,碰到桌腿,发出一声闷响。
他站在原地,两条腿钉在地上。
去,还是不去?
去了,该说什么?该用什么脸面对?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他这几天哭肿的眼睛怎么解释?翻烂了的史书怎么解释?
赵寧什么都看得出来。瞒不住他的。
冯保又敲了一下门:“殿下?”
朱翊钧深吸了一口气——不对,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胸口还是堵著。
他低头看了一眼案上那本合起来的《资治通鑑,伸手把它推到书堆最底下,又把《三国志塞进抽屉里。桌面上只留了一本《大学,翻开到“格物致知”那一页。
做完这些,他才走到门口。
手搭上门閂,停了一息。
门拉开。
日光劈头浇下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冯保站在台阶下面,微躬著身。
廊道尽头,一个穿緋色官袍的身影正背对著这边站著,负手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赵寧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隔著半条廊道,朱翊钧看见他脸上掛著平日里那副表情——不是笑也不是不笑,鬆弛的、温和的,好像天塌下来也就那样的架势。
赵寧朝他走了两步,站定。
“殿下气色不太好。”
一句话。
朱翊钧的鼻头一酸,差点当场没绷住。他咬了咬舌尖,把那股劲儿压回去,扯了扯嘴角。
“亚父——”
嗓子哑了。后面半句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赵寧站在三步之外,没动。日光从他肩后照过来,把他半边脸投进阴影里。
那双眼睛落在朱翊钧脸上,不深不浅地搁著。
“昨夜没睡好?”
朱翊钧点头。
赵寧没追问。转身朝学堂的方向走了一步,又停下来,侧过半边身子。
“走吧,今天讲点轻鬆的。”
朱翊钧跟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廊道里,影子叠在地砖上,一长一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