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玄一句话落下,鸿胪寺议事厅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阿勒真身边少了一个汉人工匠。
驿中名册没有。
昨夜随乌桓马队出过驿。
这几句话,像冷水泼在刚写好的五清单上。
青竹手指握紧小册子。
归路牌才刚写下。
还没来得及盖印。
就有人没了归路。
姜怀礼脸色发白。
“人是谁?”
裴玄道:
“暂不知。”
“北门驿小卒只记得,是个三十上下的汉人男子,背着工具囊,昨夜跟阿勒真身边两个骑士出过后门。”
何慎猛地看向阿勒真。
阿勒真脸色一沉。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我乌桓使团走动,也要向你们报每一步?”
裴玄冷冷道:
“使团走动,不归我问。”
“汉人工匠跟你们走,归我问。”
阿勒真怒道:
“他自愿!”
青竹抬头。
“谁证明?”
阿勒真一顿。
青竹已经把笔落下。
阿勒真称,汉人工匠自愿。
写完,她又补:
未见自愿凭。
阿勒真脸色一下变了。
又是这支笔。
他说一句,就被写一句。
偏偏这一次,他自己也知道麻烦。
若是今日之前,说一个匠人自愿随队,他还能有许多话绕。
可昨日才写过归路牌。
本人按印。
家中知晓。
边市官登记。
雇主签名。
限期归市。
中途反悔,送回边市。
如今这几样,一样没有。
他说自愿,站不住。
阿史那骨都没有发怒。
他只是看向阿勒真。
眼神很冷。
阿勒真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再说。
姜怀礼深吸一口气。
“去北门驿。”
……
北门驿后门外,是一条窄巷。
平日里走的都是送草料、倒泔水的小车。
昨夜下过小雨。
地上泥印还在。
裴玄带着监察司校尉先到。
青竹跟在后面。
她裙角沾了泥。
却顾不上。
小巷里有马蹄印。
还有一串人的脚印。
脚印不深。
但能看出那人背过重物。
因为左肩方向的泥点更乱。
一个驿卒跪在旁边,吓得脸都白了。
“昨夜小的当值。”
“乌桓那边说,马鞍扣坏了,要找个修铁扣的人去看。”
“小的以为只是修鞍扣,就放他们出去了。”
裴玄问:
“人从哪里来的?”
驿卒摇头。
“不知。”
“不是驿里人。”
“也不是鸿胪寺登记的人。”
青竹问:
“你看清他模样了吗?”
驿卒想了想。
“三十上下。”
“瘦。”
“脸黑。”
“右手虎口有旧伤。”
“背着一个灰布工具囊。”
“囊口挂着一把小锉。”
青竹一字一句记下。
右手虎口旧伤。
灰布工具囊。
小锉。
她忽然问:
“他说话了吗?”
驿卒愣住。
“说了。”
“说什么?”
驿卒皱眉回想。
“他问,修完是不是就能回。”
这句话一出,众人脸色都变了。
修完是不是就能回。
一个真正自愿随队出走的人,不会这么问。
青竹手一紧,低头写下:
汉人工匠曾问:修完是不是就能回。
写完,她抬头看向阿勒真。
“他说要回。”
阿勒真立刻道:
“他只是随口一问。”
青竹没有争,只把他的解释也写上。
阿勒真称,只是随口一问。
阿勒真额角跳了一下。
他现在宁愿青竹骂他。
也不想她这样写。
因为她越平静,越像把事情钉到木板上。
裴玄看向驿卒。
“他们往哪去了?”
驿卒指向巷外。
“往北城马市方向。”
何慎脸色一沉。
“马市?”
这就更不对了。
若只是修鞍扣,在驿里就能修。
去马市做什么?
裴玄当即道:
“封北城四门。”
“查马市、铁铺、车行。”
“找右手虎口有旧伤、背灰布工具囊的汉人工匠。”
校尉领命而去。
阿史那骨都终于开口。
“裴大人。”
“事情未明,便封城门,是否过了?”
裴玄看他。
“不是封城。”
“是封北城四门。”
阿史那骨都淡淡道:
“有区别?”
裴玄道:
“有。”
“封城,是拿百姓当贼。”
“封北城四门,是找一个没写归路的人。”
青竹低头,把这句记下来。
她觉得这句很好。
很像裴玄。
冷。
但清楚。
……
北城马市很快乱了起来。
监察司校尉一队队进市。
马贩们吓得不敢乱喊价。
前两日明白纸贴出,马价才刚降下来。
今日监察司又来,谁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茶摊老板也在。
他如今哪里有热闹,哪里就有他。
看见青竹,他立刻端着茶碗凑过来。
“青竹姑娘,又验马?”
青竹摇头。
“找人。”
茶摊老板脸色一变。
“找谁?”
“右手虎口有旧伤,背灰布工具囊,囊口挂小锉的汉人工匠。”
茶摊老板一拍大腿。
“我见过!”
众人齐齐看他。
青竹眼睛一亮。
“在哪里?”
茶摊老板指着马市西边。
“昨夜快关市的时候。”
“有两个乌桓人带他去过老邱车行。”
“那人还在我摊前买了半碗热茶。”
“他手抖,茶差点洒了。”
裴玄立刻问:
“说话了吗?”
茶摊老板想了想。
“说了。”
“我问他是不是接了大活。”
“他说,修个扣,拿钱就回。”
“我还说乌桓人的钱不好挣。”
“他没接话。”
青竹立刻写下。
茶摊老板称,昨夜见汉人工匠去老邱车行。工匠称:修个扣,拿钱就回。
阿勒真脸色微微发白。
修完回。
拿钱回。
两处证言都对上了。
这人若真是自愿随队长走,就不会一再说“回”。
裴玄看向老邱车行方向。
“走。”
……
老邱车行门板半开。
掌柜老邱跪在地上,抖得像筛糠。
旁边堆着几只拆开的马鞍。
还有两副车轴。
裴玄一眼扫过。
“昨夜人来了?”
老邱连连点头。
“来了。”
“两个乌桓人带来的。”
“还有一个汉人工匠。”
“说马鞍扣坏了,要借小炉修。”
“修完就走。”
何慎问:
“修的什么扣?”
老邱让伙计拿出一个铜铁扣。
“就是这个。”
卢马官接过看了一眼,眉头一皱。
“这是鞍扣。”
“但不必特意找外人。”
“乌桓随队匠人就能修。”
裴玄看向老邱。
“后来呢?”
老邱咽了口唾沫。
“后来他们说,车行炉火不好,要去北边旧铁棚。”
青竹问:
“汉人工匠愿意去?”
老邱脸色更白。
“他……他犹豫了。”
“他说家里娘子还等他回去。”
“那乌桓人给了他一锭银。”
“说再走一趟,多给五两。”
“五两?”
宋砚辞不在场。
若在,怕是立刻能听出问题。
普通修鞍扣,怎么会给五两?
这不是工钱。
这是买路钱。
青竹低头写:
老邱称,工匠曾说家中娘子等他回去。乌桓人加银五两,带往北边旧铁棚。
写到这里,她手指有些发冷。
家中娘子等他回去。
这人有家。
有归处。
可现在他的归路,没有写在任何纸上。
裴玄脸色彻底冷了。
“旧铁棚在哪?”
老邱连忙指路。
“马市北墙外。”
“废了好几年。”
“以前给车行打铁箍用。”
裴玄转身就走。
青竹跟上。
阿勒真想拦。
裴玄看都没看他。
“拦我,就是你带的人。”
阿勒真僵在原地。
阿史那骨都站在街口,神色阴沉。
他已经意识到,这事可能比他想的更麻烦。
若只是阿勒真私下试探,还能压住。
可若人真被带到旧铁棚,还牵出别的东西。
今日这张归路牌,就不是写在纸上了。
是写在乌桓脸上。
……
旧铁棚外荒草很深。
棚门虚掩。
里面有炉灰。
有新踩过的泥。
还有一截断掉的皮绳。
裴玄抬手。
监察司校尉立刻分开包围。
棚里没有人。
但地上有挣扎痕迹。
角落里掉着一把小锉。
青竹看见那把小锉,心猛地一沉。
和驿卒说的一样。
灰布工具囊口挂着小锉。
她蹲下,把小锉捡起来。
上面还沾着一点血。
裴玄脸色冰冷。
“搜。”
校尉们散开。
很快,棚后有人喊:
“这里有车辙!”
众人绕到棚后。
泥地上,有两道新车辙。
往北门外旧货道去了。
裴玄立刻道:
“追。”
阿勒真脸色变了。
“裴玄!”
裴玄回头。
眼神像刀。
“现在不是自愿做工了。”
“是带人出驿。”
“疑似绑走。”
阿勒真咬牙。
“你没有证据!”
青竹忽然抬头。
“有归路凭吗?”
阿勒真一噎。
青竹继续问:
“有本人按印吗?”
“有家中知晓吗?”
“有边市官登记吗?”
“有雇主签名吗?”
“有限期归市吗?”
每问一句,阿勒真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最后,青竹把小锉举起来。
“现在还有他的工具掉在旧铁棚。”
“上面有血。”
“这不能叫自愿。”
阿勒真说不出话。
阿史那骨都终于沉声道:
“追人。”
他看向阿勒真,声音冷得厉害。
“若是你的人做的,你自己向大雍交代。”
阿勒真脸色一下白了。
……
旧货道上,车辙很新。
监察司的人追得很快。
不到半个时辰,便在北城外一处荒庙旁追上了那辆车。
车边有两个乌桓骑士。
一个赶车的汉人脚夫。
车厢门从外头扣着。
裴玄的人一围上去,两个乌桓骑士立刻拔刀。
刀才出鞘半寸。
裴玄已经到了他们面前。
没有多余废话。
剑光一闪。
两把刀直接落地。
校尉扑上去,把人按住。
青竹赶到时,车厢门已经被打开。
里面蜷着一个男人。
三十上下。
脸黑。
右手虎口有旧伤。
额角被磕破了。
灰布工具囊被压在身下。
他的嘴被布塞住,手也被绑着。
看见大雍官服,他眼睛一下红了。
裴玄亲手割开绳子。
那男人扑出来,跪倒在地。
“救命!”
“我不是自愿的!”
青竹喉咙一堵。
她握着小册子,快步上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