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九十七章:货能过关,人不能被当货过关(2 / 2)开局女县令把我带回家首页

青竹低头写得飞快。

一条一条落纸。

越写,她心里越稳。

难怪陆寻说,禁技出界。

不是一句全禁。

是把技艺分层。

能让百姓过日子的,可以给一点。

能变成兵器军用的,不能给。

这不是小气。

这是守门。

……

阿史那骨都听完,忽然笑了。

“大雍今日,连补锅和炼铁都分清了。”

何慎冷声道:

“正使若只为补锅,自然不怕分清。”

这句话堵得漂亮。

阿史那骨都看了何慎一眼。

“何大人今日学得很快。”

何慎道:

“被乌桓逼的。”

青竹笔尖一顿。

她想写。

又觉得这句太冲。

最后还是写了。

何慎称,被乌桓逼的。

阿勒真看到她写,脸色一黑。

“这也写?”

青竹认真道:

“旁录。”

阿勒真气得闭嘴。

阿史那骨都却没有纠缠。

他知道,工牌已经被大雍占住了。

于是他又换了最后一个方向。

“若有大雍匠人,自愿随乌桓商队出关探亲、婚嫁、谋生,大雍也禁?”

这话一出,议事厅气氛又变了。

这不是边市雇工。

这是个人自由。

若大雍说禁,显得苛。

若不禁,就可能被乌桓借婚嫁、探亲名义带走匠人。

姜怀礼皱眉。

吕文昌沉默。

何慎也不好直接说禁。

青竹心里也紧了一下。

这个比工牌更难。

因为人不是货。

不能强行像货一样扣住。

可若完全不管,也会被钻空子。

她想起问事桌的退补条。

想起那句:

不收,也要说清为什么不收。

又想起回条。

谁收。

谁管。

几日回。

她忽然问:

“正使说自愿。”

“谁证明自愿?”

阿史那骨都眼神一动。

青竹继续问:

“谁送他出关?”

“谁收他入队?”

“去了多久?”

“能不能回来?”

“家中知不知道?”

“他若半路不愿走,找谁说?”

一连串问题落下。

阿史那骨都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

这小姑娘又把话拆开了。

自愿两个字,也太大。

要问谁证明。

谁担保。

何时去。

何时回。

能不能反悔。

青竹低头写:

自愿也要有凭。

写完,她又添:

无凭自愿,最容易变成被愿意。

这句话一写完,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

何慎没忍住笑了。

“被愿意?”

青竹脸一红。

“我……我只是觉得这样好懂。”

吕文昌却认真点头。

“好懂。”

姜怀礼也道:

“此句虽俗,却准。”

裴玄淡淡道:

“可用。”

阿史那骨都看着青竹。

“青竹书录。”

“你比昨日更会说话。”

青竹想了想。

“我只是怕人被当货带走。”

这话一出,议事厅彻底安静。

人被当货带走。

这几个字,比所有官话都重。

阿史那骨都的眼神,也终于冷了一瞬。

因为这句话,直接把他的遮羞布掀开了一角。

他当然不会在边市上明着买人。

可若以高薪、自愿、婚嫁、探亲为名,带几个匠人出关,不难。

一旦人到了草原,还能不能回来?

谁知道?

青竹继续道:

“若真自愿。”

“那就写自愿书。”

“本人按印。”

“家中知晓。”

“边市官登记。”

“乌桓雇主签名。”

“限期。”

“限地。”

“到期须回边市销记。”

“未回,由雇主说明。”

“若本人中途反悔,须送回边市。”

她越说越稳。

从问事桌学来的东西,此刻全用上了。

一个人出关做工,也该有回条。

不是给他添门槛。

是给他留一条回来的路。

吕文昌听得眼神发亮。

姜怀礼也连连点头。

何慎直接道:

“还要加一条。”

“军匠、军户、兵部匠籍,不得出关受雇。”

卢马官道:

“太仆寺马官、军马医,也不得出关。”

姜怀礼道:

“普通匠人若出关受雇,不得携带图样、器具样式、军用笔记。”

青竹一条条写。

写到最后,工牌后又多了一栏。

出关工凭。

不是所有人都禁。

但也不是说一句自愿就能带走。

要本人。

要家中。

要官府。

要雇主。

要期限。

要回记。

要反悔可回。

阿史那骨都看着那几行字,久久不语。

最后,他缓缓道:

“大雍如今,连人出门做工都要回条。”

青竹抬头。

“不叫回条。”

“叫归路。”

这两个字落下,议事厅里忽然静得厉害。

归路。

比工凭更重。

比登记更重。

一个大雍匠人若真被乌桓高薪诱走,最怕的不是出门。

是没路回来。

有了凭。

有了期限。

有了销记。

有了雇主签名。

至少他不是无声无息被带走。

姜怀礼轻声道:

“归路。”

“这词好。”

何慎点头。

“可写。”

吕文昌也道:

“人可出关谋生,但归路须在。”

青竹低头,在纸上郑重写下:

人可谋生,归路须在。

……

傍晚时,禁物一清终于落纸。

除禁物单外,又附了三张小牌。

工牌。

小修牌。

归路牌。

工牌写:

匠人不是货,不入货单。

边市内做工,须写清谁雇、做什么、几日、工钱多少。

边市外做工,须报边市官。

出关私雇,不许。

小修牌写:

民用小修可教。

军用大制不可传。

补锅、补釜、修犁、修车、换马掌,可议。

炼铁、淬火、锻刃、制箭、造甲、军车、战马秘法,不许。

归路牌写:

普通匠人若自愿出关受雇,须本人按印、家中知晓、边市官登记、雇主签名、限期归市。

中途反悔,雇主须送回边市。

期满未归,雇主须说明。

军匠、军户、兵部匠籍、太仆寺马官、军马医,不得出关受雇。

三张小牌摆在桌上。

阿勒真脸色很难看。

阿史那骨都却看了很久。

最后,他忽然笑了。

“青竹书录。”

青竹抬头。

“正使。”

阿史那骨都道:

“若陆寻不在,你们大雍也能写到这个份上。”

“看来本使这趟京城,来晚了。”

青竹握着笔。

“不是来晚。”

“是我们刚好学到这里。”

阿史那骨都一怔。

随即笑出声。

“好。”

“学到这里。”

他说完,起身。

“今日先到这里。”

“明日,乌桓会送正式五清单。”

姜怀礼点头。

“鸿胪寺恭候。”

阿史那骨都带人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那三张小牌一眼。

眼神很深。

因为他知道,这三张牌一落,乌桓想从边市里悄悄带走匠人的路,被堵住了大半。

不是完全堵死。

但每一步,都要留痕。

留痕,就不好做手脚。

……

青竹回到监察司时,已经累得手腕发酸。

她一进院子,就把册子放到桌上。

“今日议完禁物。”

陆寻看她脸色,就知道这一日不轻松。

他没有急着翻册子。

先让人倒了一杯热茶给她。

“先喝。”

青竹愣了一下。

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来。

“谢谢。”

赵大夫看陆寻一眼。

这次难得没骂。

青竹喝了半盏茶,才把今日的事说完。

从乌桓要雇匠人。

到人不入货单。

到边市内做工。

到小修可教、大制不可传。

再到最后的归路牌。

陆寻听得很认真。

等青竹说到“人可谋生,归路须在”时,他眼神彻底亮了。

“这句是你写的?”

青竹点头。

“嗯。”

陆寻笑了。

“很好。”

青竹低头,嘴角却忍不住扬起来。

宋砚辞拿着工牌看了看,忍不住感叹。

“这可不只是边市能用。”

“商队雇人远行,也该有归路凭。”

苏云卿轻声道:

“铺子招远来的女工,也该让她家里知道。”

青竹一怔。

她看向苏云卿。

苏云卿也愣了一下。

随即认真起来。

“我不是随口说。”

“南市有些铺子招女工,只说工钱高。”

“人进了后院,家里都不知道她在哪。”

“若也有归路凭……”

院子里安静下来。

陆寻看向苏云卿。

眼神柔和。

“苏掌柜。”

“你又想到一件大事。”

苏云卿脸微红。

“我只是觉得,女子做工也怕没路回。”

青竹低头,把这句话写下:

女子做工,也怕没路回。

这一笔落下,青竹忽然觉得,归路牌不只在边市。

它可能还能回到京城。

回到南市。

回到那些不敢说话的人身上。

赵大夫看着几人越说越远,终于开口。

“今晚到此为止。”

陆寻立刻闭嘴。

青竹也合上册子。

但她心里却还亮着。

像有一盏小灯,被苏云卿那句话点起来了。

……

夜里。

宫里收到了今日禁物议事记录。

皇帝看得很慢。

看到“匠人不是货,不入货单”时,他点了点头。

看到“小修可教,大制不可传”时,他眉头舒展开一些。

看到“人可谋生,归路须在”时,他停了很久。

岳沉舟站在旁边。

“陛下?”

皇帝没有立刻说话。

许久后,他才道:

“这句话好。”

“人可谋生。”

“归路须在。”

他轻轻敲了敲案面。

“乌桓想从货里绕到人。”

“青竹又从人里写出归路。”

岳沉舟道:

“陆寻未去。”

皇帝笑了。

“朕知道。”

“所以才更好。”

“他教出来的人,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岳沉舟点头。

“今日确实如此。”

皇帝继续往下看。

看到苏云卿那句“女子做工,也怕没路回”时,他眼神忽然一顿。

“这句是谁说的?”

岳沉舟道:

“苏云卿。”

皇帝沉默下来。

顾延章案之后,苏云卿重新开铺。

他知道。

苏记验尺,他也知道。

可今日这句话,和边市一样,让他看见了另一处平日不容易被看见的地方。

女子做工。

远来女工。

铺坊后院。

家中不知。

无凭无路。

皇帝放下记录。

“苏承业的女儿,也开始看见东西了。”

岳沉舟道:

“她在南市。”

“看得自然不同。”

皇帝点头。

“明日五清单若定,边市可阶段性收住。”

他说完,手指落在“归路”二字上。

“但这个归路牌。”

“可以再看看。”

岳沉舟抬头。

皇帝道:

“先不急着铺。”

“让监察司暗查南市、东市几处女工铺坊。”

“看有没有人真没路回。”

岳沉舟神色一肃。

“臣遵旨。”

皇帝又补了一句。

“别让陆寻去。”

岳沉舟道:

“臣明白。”

皇帝看着那份记录,眼底有些笑意。

“也别让赵怀安知道朕想过让他去。”

岳沉舟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臣记下。”

……

监察司后院。

青竹回房后,把今日记录整理到最后。

她写下三句。

匠人不是货,不入货单。

小修可教,大制不可传。

人可谋生,归路须在。

写完后,她没有立刻停笔。

又把苏云卿那句抄了一遍。

女子做工,也怕没路回。

她看着这句话,忽然想起自己。

若当初没有被柳清霜带在身边。

若没有监察司。

若没有陆寻让她写。

她这一生,大概也只是别人一句“丫鬟”。

没有名字。

没有牌子。

没有归路。

她轻轻摸了摸腰间那块监察司临时书录牌。

灯火映着小牌上的字。

很亮。

第二日清晨。

乌桓正式五清单送入鸿胪寺。

马牌、货牌、价牌、责牌、禁物牌,全部按昨日议定重写。

边市第一轮,总算被压在了纸上。

青竹赶到议事厅时,姜怀礼正拿着那份五清单,长长松了一口气。

“成了?”

青竹问。

姜怀礼点头。

“成了大半。”

何慎在旁边道:

“乌桓这次不敢再写铁器,也不敢再写良马笼统价。”

吕文昌也露出疲态里的笑意。

“价牌还要细议数目。”

“但尺已经定了。”

青竹看着那份厚厚的五清单。

心里也慢慢松了一口气。

可就在这时,裴玄从外头走进来。

脸色很冷。

“北门驿出事。”

众人神色一变。

裴玄看向青竹。

“阿勒真身边少了一个汉人工匠。”

“驿中名册没有。”

“昨夜随乌桓马队出过驿。”

青竹手里的小册子猛地一紧。

归路牌刚写下。

就有人没了归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