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涂裘难以置信地缓缓低头,自己雪白的素袍正被殷红血迹逐渐占领,而刺入他腹中的那把短匕,归属于他辅佐了六十年的君王。
达鲁将手中匕首轻轻一拧,再倏然抽出,汩汩鲜血便顺着乌涂裘的伤口暴涌而出,如同泻了闸的洪水般奔流不止。
殷红的血珠,顺着匕首源源不断泻流而下,散落到青灰色地砖上,又渐渐汇聚成一滩血色水洼,映照出付蓁月骇然失色的苍白面孔。
仿佛达鲁手中的匕首也插进了她这个旁观者的腹中,一通搅弄,勾起了她上一次参加宫宴时的不堪回忆。
群臣倒吸一口凉气,却都不敢作声,本是一片和乐的气氛顿时急转直下。
乌涂裘轻晃几下,旋即瘫软在地,看向达鲁的眼神渐渐变得黯淡无光,挣扎几下后便彻底没了动静,瞪着散瞳的双目,被几名银甲侍卫抬了下去。
达鲁神色如常,一双毫无攻击性的圆眼内古井无波。
他将沾满鲜血的匕首递给一旁的侍卫,再接过湿布锦帕擦了擦手,安然回到席位重新落座。
很快便有好几名宫人侍女提着水桶抹布前来,擦洗地上的血迹。
“本王决意攻打天马岛一事,定在一月后,诸位还有什么意见吗?”
达鲁语气慵懒,问得在场群臣哑口无言。
唯顷罗起身,双手举杯:“老臣全力支持大王,传闻天马岛上长寿者多如牛毛,当地更存有稀世神迹,岛民将其奉若神明。待拿下天马岛,大王以神迹加身,必寿禄永昌,统领诸国指日可待。”
诸臣唯唯诺诺应声,无人再敢触碰一国之君的逆鳞。
顷罗侧头,小声提醒呆若木鸡的几名乐师,乐师忙收回心神,重新演奏《胡腾》曲。
血迹被擦净,乌涂裘的席位也被撤走,琵琶、羯鼓伴奏声再次响起,这场以一条人命黯然离场的插曲,仿佛从未发生过。
坐在首位的达勒,目不转睛地盯着地上的血迹,而后露出一抹冷笑,收回目光。
付蓁月瞧得出了神,巫姒轻唤好几声,才拉回她的心神。
她刚张嘴,话还未出口,便听巫姒道:“吃菜,回去再说。”
付蓁月按捺住心中疑问,挑了一块白斩鸡放入碗中,撕成两半放入袖中,却久久不见大侠伸出螯钳接过。
她心中纳闷,这家伙不是最喜欢吃鸡肉了吗?
她悄悄掀开自己的衣袖,见它并未沉睡,正准备再夹些别的荤食喂给它。
不料大侠却倏然跳出衣袖,迅速从她身后溜走,钻进了草木茂密的林园中。
大侠毫无征兆地遁走,让付蓁月始料未及,她一把抓了个空。
宴席刚刚开始,此刻离席,必是大不敬之罪,付蓁月心中挂念着‘大侠’,一时间坐立难安,对面前的美酒佳肴都失去了大快朵颐的兴趣。
此时,却听主位上的达鲁道:“诸位,这道‘韶华向荣’,是膳房近来刚研制出的一道佳肴,各位一定要尝尝,味道绝对超乎你们的想象,久食还能延年益寿、令人重焕荣光。”
达鲁极力推荐,众臣不禁对这道菜肴来了兴趣,纷纷动筷尝试。
付蓁月看向达鲁银筷所指的那一小碟暗红色菜肴,也在自己桌上找到了那道菜,在她看来普普通通,像是膏体一般的质地,有点像赤豆泥。
刚目睹过一幕血溅当场的骇人景象,付蓁月对桌上的红色食物没有什么胃口。
她用筷子拨了拨,却看不出这‘韶华向荣’是何食材烹制而成。
见其他人吃完都赞不绝口,她也夹取一小块凑到鼻尖闻了闻。
这韶华向荣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香气,让她辨别不了由何种材料烹制而成,但就是莫名令人垂涎欲滴。
付蓁月正要往嘴里送,桌布下却突然伸出一只光滑白嫩的赤脚搭在她身上。
桌下藏了人!
付蓁月猝不及防,猛地站起身来,碗筷掉了一地。
她掀开织锦桌垫,见底下躺着一个拿着酒壶,正往嘴里灌酒的老者。
他两颊酡红、浑身酒气,顶着一头散乱的棕红色卷发,鞋袜也掉了一只,眼神已经迷离发飘,似乎醉得不轻。
巫姒和诸位宾客察觉到付蓁月举止有异,纷纷朝她看了过来。
付蓁月难为情地指了指桌下:“这有个人。”
两名宫人旋即上前,抬走付蓁月的桌案,露出了桌下的醉酒老者。
老者在宫宴之上如此失态,付蓁月只以为此人怕是难逃一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