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城中巡街的兵卫已闻声赶来。沙福上前交涉几句,那兵卫头领看了沙家的马车一眼,便挥挥手,令人將小珠的尸身抬走,竟连盘问都免了。
欧阳克看在眼里,心中瞭然。沙家能在洛阳城中有这般体面,与独孤阀的姻亲之说,怕是不假。
程碧素抱著孩子,在沙福等人簇拥下走到欧阳克面前,福身道:“公子救命之恩,碧素无以为报。请公子务必移步城南石湖街沙府,容碧素略尽地主之谊。”
她说话时,那双秀眸清澈如水,却又透著深切的孺慕与感激。欧阳克本欲推辞,见她这般神情,倒不好拒绝,便点头道:“恭敬不如从命。”
程碧素与他目光一触,不由微微一怔。她见过许多年轻俊彦,却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不是如何明亮锐利,也不是如何深邃莫测,而是其中蕴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通透与从容,仿佛这世上之事,他都看得明白,却又不急著说破。
她垂下眼帘,轻声道:“公子请。”
沙府在洛阳城南,占地极广,门楣高阔,气派非凡。门前两尊石狮比襄阳大江联总舵的还大了一號,朱红大门上铜钉程亮,显是寻常人家,便是朝廷命官来了,也要先递帖子。
沙老爷子已得了消息,亲自迎到门口。他五十来岁,相貌堂堂,虽穿著家常便服,却自有一番威严气度。沙老夫人站在他身侧,雍容华贵,富泰祥和,与沙老爷子倒是极般配的一对。
“这位便是欧阳公子?”沙老爷子拱手,声音洪亮,“老夫沙天南,多谢公子救我孙儿一命!”
欧阳克微微欠身:“老人家客气了。”
沙老夫人上下打量他一番,见这年轻人虽然腋下操拐,却气度沉凝,一袭白衣胜雪,清雅出尘,不由暗暗点头。她年轻时也见过不少江湖豪杰,却少有这般人物。
“公子请入內敘话。”沙老夫人侧身让路。
大厅內早已聚满了人。沙家三子及其妻妾分坐两旁,另有几位族中长辈,加上僕婢丫鬟,足有十数人之多。眾人见欧阳克进来,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有好奇的,有审视的,也有不以为然的。
沙天南逐一介绍。大公子沙成就,三十来岁,精明老练,看人的眼神带著几分审视,是那种不会轻易信人的性子。二公子沙成功,二十五六,神態浮夸,嘴角总掛著一丝似笑非笑的傲气,典型的紈絝子弟做派。三公子沙成德,二十出头,文秀俊俏,倒像个读书人更多过商贾之子,自光温润,对欧阳克颇为友善。
沙天南请欧阳克上座,亲自吩咐瞧婢执壶斟茶,郑重道:“欧阳公子,今日若非你出手,我这孙儿怕是凶多吉少。大恩不言谢,日后公子若有差遣,沙家上下定当竭力。”
欧阳克接过茶盏,道:“老人家言重了。举手之劳,何足掛齿。”
沙成功忽然插口道:“听说欧阳公子是大江联的客卿?”
欧阳克点头:“正是。”
沙成功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追问道:“大江联在长江上的势力,我沙家早有耳闻。公子年纪轻轻便能得大江联看重,想来武功定然了得。不知公子师承何处?”
这话问得有些冒昧,沙天南瞪了儿子一眼,却也没阻拦。
因为他自己心中也颇为好奇。
欧阳克淡淡道:“在下武功,皆是家传。家叔多年来深居简出,一心钻研武学,江湖上怕是少有人知。”
沙成功还要再问,沙成德却接口道:“二哥,欧阳公子既不愿多说,何必强求?倒是公子方才在街上以內力替小儿逼毒,如此浑厚修为,当真令人嘆为观止。”
沙成功虽有些不甘,却也知趣地住了口。
沙天南设宴款待,菜餚精致,酒是上好的陈年花雕。欧阳克浅尝輒止,火鸟却毫不客气,蹲在杯沿上啄得有滋有味。沙家人见了,无不称奇。
席间,沙成功又问起欧阳克的来歷。欧阳克只说自己西域人氏,此番来中原游歷,因仰慕中原风物,便独自南下。
至於大江联客卿一事,不过是机缘巧合。
沙成功忽然道:“不知令叔日后可会来中原走动?”
欧阳克闻言沉吟片刻,道:“多则一年,少则半年,我叔父便会南下。他老人家对中原武林高手闻名久矣,早就想领教中原绝学了。”
他这话並非空穴来风。大唐之世高手眾多,仅凭他一人势单力薄,自然需要一些助力。
若能返回射鵰江湖,自然有了要邀叔父一同前来的念头。
大唐江湖乃是武学盛世,叔父如今虽不能与三大宗师、魔门佛道高手相比,但这差距並非源於才情资质差距太大,而是源於两方江湖的差距。
缺少了同一级数高手的刺激,自然诞生不出可以与三大宗师一较高下的人物。
沙成功兴致更浓,正要再问,沙成德却岔开话题,对欧阳克道:“公子此番来中原,可有什么需要我沙家帮忙的?公子於我沙家有救命大恩,若有差遣,万勿客气。”
他深知以欧阳克如今的武功人品,提及金钱酬谢那个半个字,也反而像是侮辱,便顺势问起需求。
欧阳克沉吟片刻,道:“说来倒有一事,需麻烦三公子。”
沙成德正色道:“公子请讲。”
欧阳克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腋下的双拐,道:“一个月后,我將会与一大敌交手,眼下缺少一柄趁手的兵刃。”
沙成功抢著道:“这个好办,我沙府內兵刃无数,其中不乏名家利器————”
欧阳克摇摇头道:“二公子有所不知,我要的这柄兵刃与其他不同,乃是一条软鞭,长约三丈,需以银丝混入百炼精钢混绞成,韧而不断,柔而不软,鞭梢需加一枚倒鉤,鞭柄处要缠以金丝防滑。不知府上可有相识的工匠?”
三人闻言,少有地沉默片刻。
沙成德沉吟道:“此事交给我便是。我认识一位老匠人,曾在朝廷兵器监做过事,如今告老还乡,就在洛阳城西。半月之內,定替公子铸成此鞭。”
欧阳克少有地拱手还礼:“如此,多谢三公子。”
宴罢,沙福引欧阳克去客房安歇。穿过几道迴廊,来到一处幽静小院,院中种著几丛翠竹,月光下竹影婆娑,倒也清雅。
沙福推开门,点亮灯烛,躬身道:“公子早些歇息。”
欧阳克点点头,便带著火鸟踏入了小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