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当机立断,将手中那株地脉玄参往摊主面前一递,问道:
“这个什么价?”
摊主是个黑瘦汉子,一双三角眼滴溜溜转了转,上下打量了陆青几眼,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株土里土气的根茎,随口道:
“二十两。”
二十两?
陆青心中暗喜,面上却不显,皱了皱眉,将那玄参翻来覆去看了看,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
“这东西品相这么差,二十两也太贵了吧?”
摊主瞥了他一眼,略一沉吟,退了一步:
“十五两,不能再少了。”
“十两。”
“不行!”
摊主瞅了瞅陆青的表情断然拒绝,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这株地脉玄参,绝不能就此贱卖了!”
地脉玄参。
这四个字一出口,陆青心中猛地一跳,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瞬间从捡漏的窃喜中清醒过来。
不对劲!
这摊主既然知道“地脉玄参”之名,便不可能不识货。
这等品相的好东西,内蕴银白脉络,药力浑厚,放在懂行的人眼里,少说也值个百八十两。
他怎么可能随随便便摆在角落里,当次品卖?
除非……
陆青压下心头翻涌的念头,重新将那株玄参拿在手里,翻到背面,借着火把的光亮仔细端详。
背面靠近根须分叉处,有一小块不起眼的黑斑。
约莫米粒大小,颜色也不深,混在土黄色的表皮上,若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可陆青凑近了看,便发现那黑斑周围的经络纹路略有些黯淡,像是被什么东西侵蚀过。
他运转“望气”之能,凝神看去。
那黑斑之下,有一股极其隐晦的毒素,正沿着经络纹路缓慢向四周蔓延。虽然还只是薄薄一层,尚未侵蚀到核心药力,可若放任不管,至多一两个月,这株玄参便会从内而外地溃烂,变成一滩烂泥。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难怪摊主不把它当好东西。
这是被人动过手脚的次品,外表瞧着唬人,内里却已被毒素入侵,撑不了多久了。
陆青心中暗骂一声晦气。
还以为碰上了漏,原来是碰上了坑。
摊主是个精明人,一直盯着陆青的表情。
见他翻来覆去地看,眼神从惊喜到狐疑,从狐疑到冷淡,心知不妙,连忙开口:
“这位客官,刚刚的报价还做不做数?十两虽少了些,但看您诚心要,便依您,十两卖了!”
语气急切,姿态也从方才的断然拒绝变成了巴不得赶紧出手。
陆青本打算一走了之,却又收了回来。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株土黄色的根茎,心中转过几个念头。
弃之可惜。
这玄参虽被毒素侵蚀,可内里的药力底子还在,那银白色的经络纹路便是明证。
就这么丢下,任凭它在角落里烂掉,着实暴殄天物。
他重新将玄参拿在手里,翻到背面,凝神运转“望气”之能。
这一次,他将全部注意力都投注其中,目光刺入玄参的表皮,沿着那黯淡的经络纹路一寸一寸地往里探。
毒素的源头,是那块米粒大小的黑斑。
那不是寻常的腐毒,而是一种活性的、动物性的毒素!
细密的毒素微粒附着在玄参的经络壁上,缓慢地吞噬着药力,同时向外释放某种腐蚀性的分泌物。
若是植物性的毒素,早已渗透入骨,无可救药。
可动物性的毒素……
陆青心思立即活络起来。
动物性毒素,意味着它有“源头”。
依仗着大成境界的“灵台解尸法”,虽然不知道玄参到底是被何种异种毒素沾染了,但似乎也不是不能驱除啊!
就算做不到十成十驱除,最起码也能中和掉毒素保住玄参的剩余部分,留住六成到七成的药性罢?
若能保住七成药性,这株玄参的价值便仍在百两以上。
届时炼制成丹药,自己洗骨的进程或许能够加快不少!
想到这里,陆青反而不急了。
他将手中的玄参轻轻放回原处,拍了拍身上的灰,转身就走,没有半分留恋。
摊主眼见这笔生意要黄,立刻急了。
“哎,客官!客官留步!”
他在身后追喊,声音一声比一声高:
“十二两!十二两成不成?”
陆青脚步不停。
“十两!就依您方才的价,十两!”
陆青仍不回头。
“八两!八两总行了吧?您上哪儿找这么便宜的玄参去?”
陆青充耳不闻,已走出了四五步远。
摊主一咬牙,声音都带了几分急切:
“五两!五两!再不能少了!”
陆青脚步一顿。
他在原地站了一息,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掂量。
然后,他转过身来,走回摊位前,面无表情地从怀中摸出五两碎银,丢在摊主面前。
摊主连忙将玄参塞进他手里,生怕他反悔似的,嘴里还嘟囔着:“亏了亏了,今日真是亏大了……”
陆青没有接话,接过玄参,随手揣进怀里。
转过身时,嘴角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被蒙面的灰布遮得严严实实,连近在咫尺的摊主都不曾察觉。
……
另一边。
坑中的死斗结束了。
最终,还是那名守擂武者,“断门刀”韩铁山赢了。
“鬼刺”苏寒没能续写他的五连胜。
他的短刺插进了韩铁山的左肩,几乎穿透,可韩铁山的那口厚背砍刀,却结结实实地劈在了他的脖颈上。
血溅三尺。
苏寒的尸体被拖下去的时候,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像是一条粗重的红线,从坑中央一直延伸到侧门。
看台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和咒骂。
赢了钱的举着票据狂笑,输了钱的将手中纸条撕得粉碎,往坑里一扬,漫天纸屑如雪片般飘落,落在尚未干涸的血泊中,红的白的,触目惊心。
周元站在看台边缘,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票据,脸色铁青。
他押了二十两。
二十两,全砸在了苏寒身上。
他原以为这人五战五胜,势头正猛,赔率又高,怎么也能赢上一把。
谁料这个“势头正猛”的家伙,在韩铁山手下连三十招都没撑过去。
二十两银子就这么打了水漂,连个响儿都没听见。
周元恨恨地将票据揉成一团,塞进袖中,转身挤出人群。
那股子狂热的喧嚣被他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耳中嗡嗡的余响和心中空落落的索然无味。
晦气!
他出了死斗场,站在街边,深吸一口气,却吸了满鼻子的烟火气和不知从哪个方向飘来的血腥味。
人有三急。
方才在里头只顾着看下注,憋了许久,这会儿一出来,那股子感觉便汹涌而至,挡都挡不住。
周元左右看了看,街上人潮涌动,到处都是摊位和行人,哪里有方便的地方?
他沿着街边快步走了几步,拐进一条窄巷,又拐进一条更窄的,七拐八绕,越走越偏,人声渐渐远了,光线也暗了下来。
巷子尽头是一堵矮墙,墙根生着几簇枯草,散发着陈腐的土腥味。
墙角有个废弃的石槽,槽底积着半槽黑水,水面浮着一层绿苔。
就这儿了。
周元正准备解开衣袍^
“我要的东西你应该带来了吧?”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矮墙另一侧传来。
周元的手顿住了。
那声音他有些耳熟。
他分辨了一瞬,片刻间得出了结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