帷幔里寂寂无声,在周善和紧张又期待的等待中,终於传来低沉磁性的嗓音:“明日辰时初,你在宝康坊的香妆阁外等著,会有一个身高过八尺的道人进铺售卖洗容丹,你拦下他,把令尊的病情告知,並告诉他,自己愿意花十贯买一粒丹药。”
声音在室內层层迴盪,如同来自天际。
顏时序和皇甫逸齐齐看向帷幔,面露诧异。
这神秘恢弘的声效是怎么做出来的?
周善和迟疑道:“这,这就可以了?”
帷幔中没有迴应。
皇甫逸淡淡道:“照做就是,你的心愿明日就能达成,出去吧。”
周善和將信將疑,他是经朋友介绍来的,原本不信,只是朋友把“如愿斋”夸得神乎其神,便过来碰碰运气。
到了铺子外,见求愿者人山人海,心中大定。
可现在,他又有点不信了。
作为一个沉浮商海多年的老江湖,这种骗术见得多了。
顏时序察言观色,淡淡道:
“你若心诚,便照做。若担心受骗,明日再来。”
周善和想了想,他总共也就花了五十文买了三炷香,哪怕受骗,也只损失五十文。
对他来说,小钱而已。
再说,若不灵验,这如愿斋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他心中微定,心情依旧沉重,起身默默离开。
待人走后,顏时序看向帷幔,诧异道:
“你怎么知道炼阳子道长明日会去宝康坊?”
他一听就知道高袂说的是炼阳子。
高袂没有迴应,似乎只能迴应“香客”,不能閒聊。
这时,皇甫逸突然惊道:“香灭了。”
顏时序循声望去,周善和点燃的三支香,不知何时已经燃尽。
几分钟后,屋门再次推开。
这次进来的是一位妇人,布衣荆釵,神容憔悴,眼球布满血丝,像是很久没有睡觉了。
她默默点燃三炷香,跪在蒲团下,哀声道:
“我,我家娃儿丟了,一旬前丟的,我……我找不到她。您帮帮我,求您帮帮我。”
她磕头如捣蒜,咚咚作响。
皇甫逸看著她,语气软了几分,温和道:“生辰八字。”
妇人急惶惶的从怀里摸出纸条。
皇甫逸接过,这次,他没有给自己加戏,沉默地递进帷幔中。
短暂沉默后,低沉层迭,宛如来自天外的声音迴盪:
“她已不在人世。”
香炉上的三柱香应声熄灭。
“你去前铺告知掌柜,他会退还香火钱。”低沉层迭的声音再次响起。
妇人却彷彿没有听见,僵在那里,像是被抽空了精气神,化作一尊木雕。
淒厉的哭声旋即响起,像哀嚎,像嘶吼。
顏时序和皇甫逸默默看著,脸色沉重。
妇人哭声渐低,抹掉眼泪,磕了几个头后,跌跌撞撞地离开。
走时表情麻木。
接下来的时间里,“香客”一个个进来,一个个出去,顏时序和皇甫逸见到了形形色色的底层人。
他们愿望各不相同,有生意遇到困境的商人、有被负心郎骗光积蓄的青楼女、有子女不孝顺被赶出家门的老人、有家中遭盗前来问贼的富户、有成亲数年迟迟不孕、遭婆家日日磋磨的……
皇甫逸越来越沉默,脸色越来越沉重,渐渐的不再说话了。
夜色渐深时,一个商贾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缎子甚是体面,但袖口满是污渍,领子也因为穿的时间太久布满油垢,正直壮年,却头髮花白。
他身形消瘦,圆领外衫套在身上鬆鬆垮垮,双颊凹陷,眼神直愣愣的没有焦距。
走路也一瘸一拐。
顏时序差点以为这是一具行尸走肉。
男人默默点燃三柱香,插入香炉,一声不吭的跪在蒲团上。
室內静默,男人迟迟不开口。
见这香客有点古怪,皇甫逸忍不住问道:
“你的心愿是什么?”
男人直勾勾的盯著帷幔,声音嘶哑:“我要杀一个人。”
顏时序皱起眉头,沉声告诫:
“铺子规矩,不可主动为恶。”
男人彷彿没有听见,嘶哑的嗓音重复:“我要杀一个人!”
“何人!”帷幔里传来低沉层迭的声音。
男人眼中露出滔天恨意:“铁掌团首领,袁峰!”
三柱香骤然亮起,顷刻间烧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