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走了几步发现谢棠晚的小短腿跟不上,又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谢棠晚小跑着跟在后面,心里美滋滋的。
京城的大街上,永远都是热闹的。
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空气里混杂着各种食物的香气。
谢棠晚紧紧跟在顾清让身边,一只手攥着他的衣角,小脑袋左转右转,到处找卖糖葫芦的。
顾清让人高腿长,走在人群中像一座移动的小山。路人看见他这副冰山脸,都自动让出一条道来。
“那边,那边!”谢棠晚忽然兴奋地叫起来,指着街角一个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
一个老汉扛着草靶子站在街边,上面插着几十串糖葫芦,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谢棠晚拉着顾清让跑过去,踮着脚尖看那些糖葫芦,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老爷爷,我要一串!”
老汉笑眯眯地取下一串最大的递给她:“小姑娘,拿好了,五文钱。”
谢棠晚接过糖葫芦,转头看顾清让。
顾清让面无表情地从袖子里掏出几文钱递给老汉。
谢棠晚才不管他有没有表情呢,只要帮她付钱就行。
嘿嘿。
她张嘴咬了一口糖葫芦。
又酸又甜的滋味炸开,好吃得她眼睛都眯起来了。
“好吃吗?”顾清让问。
谢棠晚拼命点头,腮帮子鼓鼓的,说话都有些含混不清:“好次!顾哥哥你要不要尝一口?”
她把糖葫芦举到顾清让面前,上面还沾着她的口水。
顾清让嫌弃地看了那串糖葫芦一眼,嘴角抽了抽:“你自己吃。”
谢棠晚也不客气,又咬了一口。
两个人沿着街边往回走,谢棠晚一边走一边吃。
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让开让开!都让开!”
谢棠晚抬头一看,只见一队官兵正从街那头走过来。
走在前面的是几个骑马的军官,后面跟着几十个步兵,队伍中间夹着几辆囚车。
看热闹的老百姓纷纷退到路边,伸长脖子往囚车那边看。
谢棠晚被人群挤了一下,手里的糖葫芦差点掉了。顾清让眼疾手快地拉了她一把,把她护在自己身旁。
“别乱跑。”
谢棠晚乖乖地靠着他的腿,踮着脚尖往囚车那边看。
第一辆囚车里关着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手脚都戴着镣铐,靠在木栏杆上呼呼大睡。
第二辆囚车里是两个瘦小的男人,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第三辆囚车……
谢棠晚的目光落在第三辆囚车上,手里的糖葫芦忽然掉在了地上。
那里面,关着一个少年。
大概十岁左右,瘦得像一根竹竿,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眼底下一片青黑。
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灰袍子,上面沾满了污渍和暗红色的痕迹,像是血。
手腕和脚踝都被麻绳绑着,绳子勒得太紧,皮肉都磨破了。
他蜷缩在囚车的角落里,像一只被抛弃的小动物。
谢棠晚浑身僵住了。
她认识这张脸。
不,不只是认识。这张脸在她上一世的记忆里,占据了非常重要的位置。
郁澍。
是那个在暗室里陪她说话,偷偷给她带好吃的,在她最孤独的时候给她带来一点点温暖的人。
也是那个在她十六岁那年,亲手端着一杯毒酒走进暗室的人。
但谢棠晚从来都不怪他。
那不是他的错。
因为那时候的郁澍已经不是郁澍了,他被那个黑袍术士做成了傀儡,没有自己的意识,只是一具被操控的空壳。
真正杀死她的,是那个黑袍术士,而不是郁澍。
而现在,郁澍就关在她面前的囚车里。
他看起来那么小,那么瘦,那么可怜。
谢棠晚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郁澍说过,他九岁那年被黑袍术士带走,那个术士假装好心收留他,实际上把他当成了一个工具。
他在术士那里吃不饱穿不暖,每天都要做很多很多的事情,做不好就要挨打。
这辆囚车,应该就是黑袍术士给他安排的“历练”。
谢棠晚咬住嘴唇,拼命忍着不哭出来。
她不能在这里哭,不能引起别人的注意。
那个黑袍术士说不定就在附近看着,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认识郁澍。
囚车慢慢从她面前经过。
郁澍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很大,但因为太瘦了,眼睛显得格外突出。
眸子里似乎没有光,像一潭死水。
直到他看见了谢棠晚。
一个穿着干净衣裳的小女孩,站在人群里,眼眶红红地看着他。
郁澍愣了一下。
他见过很多人看他的眼神,厌恶、同情、好奇、幸灾乐祸,什么样的都有。
但这个小女孩的眼神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她好像认识他。
谢棠晚看见郁澍抬起头来,心里一紧。
她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糖葫芦,沾满了灰,已经不能吃了。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袖子,那里有早上出门前管事嬷嬷塞给她的几文钱。
她数了数,六文钱。
谢棠晚攥着那六文钱,趁没人注意,悄悄靠近了囚车。
郁澍还在看着她。
谢棠晚把手从栏杆的缝隙里伸进去,飞快地把六文钱塞进了他的手里。
“买点吃的。”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郁澍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铜板,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他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过任何人的善意了。
自从被师父带走以后,所有人都把他当成那个人手里的一个物件,没有人把他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来看待。
可是现在,一个不认识的小女孩,塞给他六文钱,让他去买点吃的。
郁澍抬起头,再次看向谢棠晚。
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是死水一潭。
像是被人投进一颗小石子,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想说谢谢,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太久没有跟人好好说过话了,已经不太会开口说话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