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耍?”萧文秀那线条优美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形成一个极淡、极短暂的弧度,那其中蕴含的情绪复杂难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也不知是在嘲弄李牧那无可救药的痴傻,还是在嘲弄这命运安排下的、令人啼笑皆非的荒谬境遇。“罢了,”她似乎有些意兴阑珊,挥了挥手,“由他去吧。只要不惹出什么有辱门楣的大乱子,能按时、按质将母后所需之物备办妥当,便随他如何。”
她不再多言,示意严嬷嬷可以退下了。暖阁内重归寂静,只剩下名贵香料在熏笼中静静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萧文秀重新阖上那双清冷的美目,试图将纷杂的思绪驱赶出去。然而,脑海中却不听使唤地,再次浮现出那日亲临西北小院时,李牧看向豆芽那一瞬间的眼神——虽然短暂得如同幻觉,虽然被那层厚厚的、令人厌恶的痴傻外壳紧紧包裹着,但那一刹那,那双眼眸深处,似乎确实曾掠过一丝……不同于寻常痴儿麻木与空洞的、极其微弱的专注光芒。
是那日光线太暗看错了?还是……她不愿,也懒得再去深究。一个心智残缺的傻子,能安安分分地待在他的角落里,不给她惹是生非,不让她在皇室宗亲面前更加难堪,已是侥天之幸。至于那些阴差阳巧合了母后胃口的豆芽……不过是恰逢其会,时也命也,当不得真。
然而,世间之事,往往树欲静而风不止。萧文秀这番蕴含着警告与庇护意味的谕令,虽然如同一声惊雷,暂时震慑住了府内某些蠢蠢欲动的阴暗心思,使得通往西北院的物料供应在短时间内恢复了正常,却终究无法完全阻挡那些来自府外、更加赤裸和凶狠的明枪暗箭。
几日后的一个清晨,天色阴沉得可怕,浓重的乌云低低地压着京城鳞次栉比的屋顶,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沉闷与压抑。王老五的婆娘刚将摊子支开,还没来得及将今日的豆芽细细摆放整齐,几个穿着深色皂衣、腰挎沉重铁尺、面色不善的衙役,便气势汹汹地径直朝着她的摊位走了过来。为首的,依旧是那个打过几次交道的周税吏,只是这一次,他脸上再也没有了往日那假惺惺的、属于官差的“和气”,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冰寒与厉色,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人生吞活剥。
“王婆子!你好大的狗胆!”周税吏根本不给她任何开口辩解的机会,人还未完全站定,便是一声如同炸雷般的厉声暴喝,瞬间吸引了半条街的目光,“有人将你告到了衙门!指证你售卖污秽不洁之物,以次充好,坑蒙拐骗,罔顾街坊邻里性命安危!你这豆芽,分明就是用那霉烂变质、生了虫蠹的坏豆子所发,内含毒素,吃了轻则上吐下泻,重则一命呜呼!来人啊!给我把她的摊子立刻查封!将这些害人的脏东西统统收缴带走!将这刁妇一并锁拿回衙,听候发落!”
王婆子被这突如其来的晴天霹雳彻底打懵了,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她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全靠扶着摊板才勉强站稳,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连连摆手:“没有啊!青天大老爷!冤枉啊!周爷!您是最清楚的,我们家的豆芽向来都是干干净净、仔仔细细发的,从不敢有丝毫马虎,街坊们都可以作证啊……”
“干净?”周税吏嘴角撇出一抹极其阴冷的笑意,根本不听她分辩,猛地伸手从摊子上抓起一把豆芽——那恰好正是小翠混入的、用劣质豆子勉强发出的、品相稍差的那一批,“你瞪大眼睛自己看看!这颜色!这粗细!跟你们之前卖的是不是天差地别?告发之人证据确凿!言之凿凿!说你们就是看这‘如意菜’生意好了,利欲熏心,便开始用这等下作手段,以坏充好,专骗那些不明就里的老实人!还敢狡辩!”
跟在他身后的如狼似虎的衙役们,不由分说,立刻开始粗暴地驱赶摊前那些被惊得目瞪口呆的顾客,动手就要掀翻摊子,收缴货物。王老五婆娘哭天抢地扑上去想要阻拦,却被一个衙役不耐烦地狠狠推了一把,踉跄着倒退好几步,差点摔倒在地。周围瞬间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拢了无数看热闹的人群,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各种猜测、同情、幸灾乐祸的目光交织在一起,将这片小小的摊位变成了风暴的中心。
这噩耗,如同插上了翅膀,甚至比拼命往回跑的王老五速度更快,如同瘟疫般迅速传回了公主府,精准地砸进了刚刚因为物料恢复而稍显平静的西北小院。
小翠正指挥着春草和秋叶清洗新送来的上等绿豆,听到这如同五雷轰顶的消息,眼前猛地一黑,一阵天旋地转,差点当场晕厥过去。查封摊子?污秽之物?锁拿问罪?这任何一项罪名,都足以将他们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别说这刚刚有点起色的豆芽生意彻底完蛋,恐怕连姑爷和自己,都要被牵连进去,吃上牢饭!
她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牙齿咯咯打颤,语无伦次地对着正坐在门槛上,依旧用那把钝口小刀,心无旁骛地削着一块破木头的李牧哭喊道:“姑爷!完了!全完了!市集的摊子被衙役查封了!说……说咱们的豆芽是不干净的坏东西,是害人的!他们还要抓人!这可怎么办啊!怎么办啊!”
春草和秋叶也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如同受惊的小鹌鹑,紧紧靠在一起,连大气都不敢喘,眼里充满了恐惧的泪水。
李牧削木头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那单调的“沙沙”声戛然而止。他缓缓抬起头,脸上并没有什么惊慌失措的表情,平静得甚至有些诡异。只是,在那双平日里总是显得茫然无神、缺乏焦距的眸子深处,似乎有极淡、极冷冽的寒光,如同冬夜雪原上掠过的流星,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根本无法捕捉。他歪着头,像是在努力消化、理解小翠这番带着哭腔和绝望的控诉,半晌,才慢吞吞地站起身,随意地拍了拍衣袍上沾染的木屑。
“他们说……豆芽不干净?”他重复了一遍小翠的话,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疑惑,然后低下头,认真地看了看自己那双因为常年摆弄泥土瓦罐而总是脏兮兮、指甲缝里嵌着黑泥的手,又扯了扯自己那件洗得发白、沾着不少污渍的旧褂子,忽然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没心没肺的、傻乎乎的笑容,甚至还朝着小翠的方向,伸出了他那双实在称不上干净的手,晃了晃,“我……我手也不干净……身上也脏……他们……他们要不要也来抓我啊?把我一起抓走,好不好?牢房里……有饭吃吗?”
小翠看着他这副大难临头却依旧不着四六、满嘴疯话的样子,又急又气,心头那股绝望混合着愤怒,终于冲垮了堤坝,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扑簌簌地滚落下来,泣不成声:“姑爷!这都什么时候了!火烧眉毛了!您还说这些疯话!那是衙门!是官差!是真的会抓人去坐牢、会杀头的!不是闹着玩的啊!”
李牧却像是完全隔绝了她的哭喊与绝望,依旧举着他那双脏手,像个得到新玩具的孩子,居然还在原地笨拙地转了个圈,嘴里又开始哼唱起那永远不成调、古怪难听的曲子,仿佛市集上那场足以将他们所有人彻底摧毁的灭顶风波,还不如他手里那块正在被削尖的、毫无用处的木头来得重要。
小翠彻底绝望了,浑身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软软地瘫坐在地上,双手掩面,发出压抑不住的、绝望的呜咽声。摊子被封,名声扫地,官司临头,内有隐患未除,外有强敌环伺……这西北小院,这刚刚看到一丝微弱光亮的生路,怕是真的已经走到尽头了,前面就是万丈深渊。
然而,她却没有看到,也没有心思去注意到,在李牧看似疯癫地转身,踱着他那特有的、晃晃悠悠的步子走向屋内阴暗角落时,那背对着所有人的脸上,嘴角悄然勾起了一抹冰冷、坚硬、而又带着一丝决绝的弧度。避无可避,那便不必再避。
示弱已至极限,韬晦终有竟时。
这潭看似深不见底、浑浊不堪的池水,是时候,该由他亲手,彻底搅动一番了。而他这条潜藏于淤泥最深处、被所有人视为痴傻废物的“潜龙”,也该借着这即将被搅起的滔天浑水,稍微……露出那隐藏已久的、锋利的爪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