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那套神乎其神的“点豆成金”术,起初并未能驱散小翠心头的浓重阴云。她忧心忡忡地看着那些被姑爷如同对待珍宝般“施法”过的劣质豆子,被小心翼翼地放入洗净的瓦罐,覆盖上湿润的粗麻布,心里如同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她几乎能预见,几日之后,这些豆子要么毫无动静,要么只能生出些歪歪扭扭、黄不拉几的孱弱芽苗,届时该如何向宫中交代?她甚至开始绝望地设想被拖去杖责的凄惨场景。
相比之下,春草和秋叶这两个心思单纯的小丫鬟,却对姑爷的“仙法”深信不疑。她们每日照料这些“仙种”时,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初生婴孩,连洒水都屏息凝神,只用细嘴壶一点点浸润,生怕力道稍重,就会惊扰了冥冥中的“老神仙”,导致法术失灵。两人看向李牧的眼神,也愈发充满了近乎迷信的敬畏。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三四日过去,当李牧在某日清晨,示意可以揭开湿布查验时,小翠几乎是抱着赴死般的心情凑上前去。然而,眼前的情景让她瞬间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那些原本干瘪灰暗、被她视为废物的劣质豆子,竟真的顶开了种皮,生出了寸许长的、白中微微透着一丝青黄的嫩芽!
虽然这些豆芽的芽体明显比以往用上等绿豆发出的要纤细、柔弱许多,仿佛营养不良的孩童,色泽也远不如顶级品相那般晶莹如玉,反而带着点洗不掉的晦暗,但它们毕竟顽强地生长出来了,排列得也算整齐,带着生命固有的水灵劲儿,远远超出了小翠最坏的预期。
“姑爷!这……这真的成了!老神仙显灵了!”小翠又惊又喜,声音都带着哽咽,差点当场跪下来叩谢漫天神佛。尽管品相差强人意,但至少……至少能勉强应付过去,不至于立刻因为无法供奉而获罪!这简直是绝处逢生!
李牧蹲在瓦罐旁,伸出他那总是沾着泥污的手指,轻轻拨弄着那些稍显孱弱的豆芽,脸上依旧是那副万事不萦于心的懵懂表情,含糊地评价道:“看吧……早就说了……老神仙厉害吧……就是……就是这些豆子底子太差,仙气儿不足,喂不饱,长得就……就瘦了点,像没吃饱饭的娃……将就着,也能吃吧……”
他随即指挥着小翠和春草、秋叶,依旧按照最严格、最精细的标准,从这批勉强合格的“次品”中,再次筛选出相对粗壮、形态较为顺眼的,用沉淀过的清澈井水反复轻柔漂洗,直到每一根都干干净净,然后才小心地码放在铺着嫩绿白菜叶的竹碟里。自然,每日送入宫中,供奉给太后品尝的,必须是那些用他珍藏的好豆种、在最佳环境下发出的、品相无可挑剔的顶级“如意菜”。而这些“瘦身”版、品相稍逊的豆芽,则被小翠混入一部分,准备次日送到王老五婆娘的摊子上,暂时应对市集那边那个来历不明、低价倾销的竞争对手,希望能凭借之前积累下的一点口碑和略好的底子,稳住一些老主顾,不至于被彻底挤垮。
翌日,王老五婆娘看着这些品相明显下降、却仍比对面摊子上那些虽然白胖却隐隐透着一股水泡感、缺乏韧性的豆芽要结实一些的货色,叹了口气,无奈地按照小翠交代的,将价格降到了十文钱一斤。这个价格,虽然比对面的六文钱依旧贵上不少,但总算拉回了一些念旧、或是更看重口感与品质的老主顾,生意不再像前几日那般彻底无人问津,算是勉强维持住了一丝微弱的生机。
小翠眼见于此,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些,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她甚至开始有些恍惚地觉得,莫非姑爷真的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傻福”在身上?抑或是……那“老神仙”并非完全子虚乌有?否则,如何解释这屡次看似山穷水尽,却又总能绝处逢生的诡异运气?
然而,身处风暴眼中的李牧,心里却丝毫没有因为这暂时的喘息之机而感到半分轻松。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所谓的“点豆成金”术,不过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权宜之计,是标准的饮鸩止渴。劣质豆子本身发芽率就极不稳定,生命力脆弱,在培育过程中极易受到杂菌感染,发生大面积霉烂只是时间问题。这次是侥幸,借助了一些简单的抑菌手段和环境控制才勉强成功,下次呢?下下次呢?谁能保证每次都这般幸运?而且,用这种方法催生出的豆芽,其内在品质、爽脆口感以及那股独特的清甜风味,已然大打折扣,长期以此充数,好不容易靠着真材实料和独特口感建立起来的“如意菜”口碑,必定会如同沙上堡垒,迅速崩塌。
他必须争分夺秒,加快对那淡黄色新豆种的试验步伐。
于是,每当夜深人静,月光透过破旧的窗棂,在冰冷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小翠和春草、秋叶都已在外间沉入梦乡之时,李牧便会如同一个幽灵般,悄无声息地从那张硬板床上起身。他借着那微弱的光线,小心翼翼地挪开床底几块松动的砖石,取出藏匿其内的几个小瓦盆。盆中土壤里埋着的,正是那些寄托了他未来希望的淡黄色豆种。他像最虔诚的农夫,又像最严谨的学者,尝试着不同的浸泡时长,记录着不同的水温影响,甚至不惜冒险,在估摸着灶膛余烬尚未完全熄灭时,偷偷将瓦盆移到那尚存一丝温热的灶台边,只为了摸索出一个最适合这类豆种萌芽、生长的最佳温度区间。过程缓慢而枯燥,失败是家常便饭,但他眼神坚定,没有丝毫气馁。他深知,无论身处哪个时代,知识——哪怕是看似最基础的生物学知识——都是最可靠的力量源泉。
就在李牧于黑暗中默默奋力挣扎、试图抓住那一线生机的同时,公主府那权力与秩序的核心——锦瑟堂内,一场因他这微不足道之人、以及那更微不足道的“如意菜”而起的、微妙却影响深远的涟漪,正悄然扩散开来。
锦瑟堂内,苏合香清冷的气息在空气中缓缓流淌。萧文秀卸去了白日里的正式妆容,只着一身素雅的淡青色常服,斜倚在铺着软缎的贵妃榻上,略显疲惫地揉着眉心,听着严嬷嬷低声禀报着府中一应庶务。当严嬷嬷用她那平板的语调,提到西北院近日送入宫中的“如意菜”,品相似乎略有波动,不如前些日子那般完美无瑕、无可挑剔时,萧文秀原本半阖着的、带着倦意的眼帘,微微抬起了一丝缝隙。
“哦?”她的声音如同玉石轻叩,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波澜,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是何缘故?”
严嬷嬷早已打好腹稿,闻言立刻微微躬身,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道:“回殿下,老奴已初步查问过,据库房那边回话,说是……近来市面上品质上乘的绿豆确实紧俏,采买不易,偶尔批次间难免有些参差,故而影响了成色。老奴已严词责令库房务必整改,往后供应西北院的一应物料,必得是上等新豆,绝不敢再以次充好,耽误宫中的供奉。”她巧妙地将责任推给了“市场”和“采买”,绝口不提钱管事可能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也刻意模糊了李牧被迫使用劣质豆子、勉强维持生产的窘迫事实。
萧文秀没有立刻接话,她那纤细修长、保养得宜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榻边紫檀木小几光滑冰凉的漆面上,极轻极缓地划过,发出几不可闻的细微声响。她的目光似乎失去了焦点,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带着一种深沉的、难以捉摸的思量。库房采买出了问题?这个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合情合理。但她执掌公主府中馈多年,早已不是天真烂漫的深闺少女,府中这些管事仆役之间的弯弯绕绕、利益纠葛,她岂会毫无察觉?钱有财那张透着精明的脸,和他那双闪烁着贪婪光芒的三角眼,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豆芽之事,看似微末,”良久,萧文秀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带着千钧重量,清晰地回荡在安静的暖阁内,“然则,既入母后之口,便关乎凤体安康,亦牵连天家颜面,非同小可。”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垂手侍立的严嬷嬷,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传我的话下去,自即日起,凡供给西北院、用于制备‘如意菜’的一应物料,无论是豆种、清水,抑或是盛具用布,皆需经你亲自核验,确认无误,方可放行。若再有人敢在其中敷衍塞责,以次充好,阳奉阴违……”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棱,“无论其涉及何人,居于何位,一经查实,一律按府规最严条款重处,绝不姑息!你可听明白了?”
“是!殿下!老奴明白!定当谨遵殿下谕令,不敢有丝毫懈怠!”严嬷嬷心头猛地一凛,背后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连忙深深躬身,语气无比郑重地应下。
公主殿下这番话,看似是针对库房管理不善,实则是一次极其明确的、不容置疑的敲打!这等于是在告诉府中所有有心人,西北院那摊子事情,如今已直接置于她萧文秀的羽翼之下!从今往后,任何针对西北院的克扣、刁难、暗中使绊子,都可能被视为对公主殿下谕令的公然违逆,其后果,绝非一个管事所能承担!
萧文秀满意于严嬷嬷的反应,她略略停顿,似乎忽然想到了什么,又状似极其无意地、用一种谈论天气般的平淡口吻,随口问了一句:“他……如今整日里,就在那院中,只弄那些豆芽?”这个“他”指的是谁,主仆二人心照不宣,甚至不需要提及那个名字。
严嬷嬷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仔细揣摩着公主这看似随意一问背后的深意,谨慎地组织着语言回答:“回殿下,姑爷平日……大多时候确实是在院子里……独自玩耍,或是摆弄那些瓦罐泥土。小翠那丫头和两个新拨过去的丫鬟,倒是还算勤勉本分,将那小院打理得……倒也干净整齐,未曾懈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