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翠这一去，就是大半个时辰。

李牧在破败的小院里，表面看似悠闲地坐在门槛上望天，实则内心也在进行着风险评估。他赌的是这“驱寒酱”对底层劳动者的吸引力，赌的是小翠的办事能力和忠诚度，更赌的是这公主府庞大管理体系对最底层仆役间这种小打小闹的忽视。

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后脑的伤口隐隐作痛，提醒着他此刻的脆弱。但他心中那簇由现代灵魂点燃的火苗，却并未熄灭，反而在黑暗中燃烧得更加清晰。

终于，院门外传来了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小翠像一只受惊的狸猫，闪身进了院子，迅速反手关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她背靠着门板，胸口剧烈起伏，脸上混杂着紧张、兴奋，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潮红。

“姑……姑爷！”她喘着气，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其中的激动。

李牧心里一松，看这反应，事情应该成了。但他脸上依旧维持着懵懂和急切：“怎么样怎么样？卖掉了嘛？钱呢？够买肉了吗？”他像个等待糖果的孩子，眼巴巴地望着小翠。

小翠用力点头，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粗布钱袋，并不沉，但摇晃起来能听到里面铜钱碰撞的、令人心安的清脆声响。她将钱袋递到李牧手里，手还在微微发抖。

“姑……姑爷，都……都卖光了！不止卖光了，他们……他们还抢着要呢！”

“哦？”李牧接过钱袋，掂量了一下，估计有几十文钱的样子，比他预想的要多。他打开钱袋，倒出里面的铜钱，就着微弱的月光和屋里透出的油灯光亮数了起来。一共五十三文！这远远超过他预估的“两个铜板一小碟”能带来的收益。

“怎么这么多？”他适时地露出“惊讶”和“不解”的神情。

小翠这才平复了一下呼吸，眼睛亮晶晶地开始讲述她的“奇遇”。

她原本只想找那个在马厩干活的老实同乡试试，谁知刚掏出那罐“驱寒酱”，说明来意（自然是按李牧教的，说是家里祖传的方子，做的驱寒吃食，换点零钱），那同乡只是好奇地蘸了一点尝了，立刻就被那霸道的味道征服了。恰巧旁边还有几个刚卸完货、又冷又饿的脚夫和护卫，闻着味儿就凑了过来。

结果你一口我一口，一小罐酱很快就见了底。那几个汉子吃得满头大汗，嘴唇红肿，却大呼过瘾，直说从来没吃过这么够味的东西，浑身都暖和了，一天的疲累仿佛都消解了不少。他们纷纷掏钱，不是按“碟”买，而是直接问这酱怎么卖，有多少要多少。小翠哪见过这阵仗，慌乱中也没了定价，还是其中一个看似小头目的护卫，直接丢给她五十文钱，说这罐酱他们哥几个要了，让她以后有了再送过去，钱好说！

“姑爷，您没看见，他们那个样子……”小翠比划着，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都说这‘驱寒酱’是神仙味道！比喝酒还暖身子！还问是哪位高人做的呢！”

李牧听着，心里有了底。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这“驱寒酱”精准地命中了目标人群的需求——重体力劳动者需要重口味刺激，需要驱寒，需要廉价而有效的慰藉。五十文钱对于这些有稳定收入的护卫来说不算多，但对他而言，已是至关重要的启动资金。

“高人？嘿嘿，就是我啊！”李牧指着自己的鼻子，傻呵呵地笑，然后注意力立刻被铜钱吸引，“五十文！能买好多肉了吧？小翠，明天我们就去买肉！买肥肉炼油！再做更多的酱！”

“可是姑爷，”小翠从兴奋中冷静下来，又露出了担忧，“做那么多……茱萸还好说，院子里还有，奴婢也能去外面摘点。可是糖、盐、猪油……这些都要钱啊。而且，做多了，动静大了，容易被发现……”

“不怕！”李牧大手一挥，一副“我是傻子我怕谁”的架势，“我们小心点嘛！卖了钱，就能买更多材料，做更多酱，卖更多钱！”他勾勒着一个简单的、却充满诱惑的循环，“等我们钱多了，就能天天吃肉，还能给你做新衣裳！”

小翠的脸又红了，这次是羞的，但眼睛里的光更亮了些。姑爷虽然傻，但说的话……好像很有道理？而且，姑爷还说给她做新衣裳……

“那……那奴婢明天一早就去想办法多弄点茱萸和材料。”小翠下定了决心。

“不急。”李牧却摇了摇头，他深知饥饿营销和产品质量的重要性，“明天我们先去买点肉和好点的猪油，再把剩下的钱买点糖和盐。酱……先不做那么多，再做一小罐，你偷偷给马厩那边送去，就说……就说高人手艺精贵，做得慢，让他们等着。”

他需要保持一定的神秘感和稀缺性。同时，下一次的“驱寒酱”，他打算改进工艺，比如把猪油炼得更纯些，尝试加入一点点焙香的干果（如果能找到的话）增加口感层次。他要慢慢建立起“品牌”口碑。

小翠似懂非懂，但觉得姑爷说得肯定有道理，便用力点头。

这一夜，主仆二人，一个怀着开创商业帝国的野望，一个揣着改善生活的小小期盼，在这破败小院里，都睡得格外香甜。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驱寒酱”的香气和名头，比他们想象中传播得更快。

第二天上午，小翠刚刚偷偷溜出去，按照李牧的吩咐采购了一小块肥猪肉、一小罐品质稍好的猪油和一些糖盐回来，院门外就响起了不寻常的动静。

不是一个两个，而是好几个穿着不同号衣的仆役聚在了门口，探头探脑。有马厩的，有车轿班的，甚至还有两个看着像是后门值守的护卫。

“小翠姑娘在吗？”一个粗豪的嗓门喊道。

李牧正在院里，指挥小翠如何处理那块肥肉（准备炼油），闻声愣了一下。小翠更是吓得手里的刀差点掉地上。

李牧对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去开门，自己则迅速退回屋里，透过门缝观察。

小翠战战兢兢地打开门，门外那群汉子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

“小翠姑娘，昨天那酱还有没有？再给俺来点！”

“就是，那味儿太正了！昨晚就着那点酱，俺多吃了俩炊饼！”

“俺们管事听说了，也想尝尝鲜，让俺来问问价！”

“还有俺们那队的兄弟，都托俺来买……”

小翠哪里见过这阵势，被一群大男人围着，脸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只能结结巴巴地重复李牧教她的话：“没……没有了……高……高人做得慢……要……要等下次……”

众人大失所望，但又不肯离去，还在那纠缠。就在这时，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响起：

“都聚在这里干什么？不用干活了吗？！”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穿着体面绸衫、留着两撇鼠须、眼神精明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来人正是公主府的外院二管事，姓钱，主要负责采买和一些外围杂事。

围着门口的仆役们一见钱管事，立刻像老鼠见了猫，纷纷行礼问好，然后一哄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