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直在后院打盹的黑皇,不知何时溜达到了前厅和后堂连接的门廊边。它那双硕大的驴眼半眯着,漫不经心的扫视着大堂,当它的目光掠过那个正抱着坛子牛饮、抓着牛肉大嚼的邋遢道士时,它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黑皇那双总是带着几分不屑和慵懒的驴眼里,第一次露出了震惊的神色。它死死的盯着那个道士,鼻子使劲抽动了几下,仿佛在确认着什么。
“这……这气息……”黑皇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虽然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混杂着一股轮回的酸臭味……但……但核心的那一点本源……是那个臭小子没错!他娘的,这小子居然真的滚回来了?还成了这副德性?!”
黑皇的蹄子不安的在地上刨了刨,它很想立刻冲上去,一蹄子踹在他脸上,问问他这几百年死到哪里去了。但它毕竟是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妖怪,立刻压下了这股冲动。它看得出来,这道士神魂蒙尘,记忆全失,完全是个懵懂无知的凡人状态。
“轮回转世……啧啧,玩得够大的啊小子。”黑皇心里嘀咕着,“这下有意思了,看绾绾那丫头怎么应对……”
绾绾虽然一直在和儿子说话,但眼角余光始终留意着这个让她感觉异样的道士。见他喝酒吃肉那豪放不羁,甚至有点眼熟的姿态,她心中的那丝涟漪渐渐扩大。尤其是当黑皇出现,并表现出明显异常时,她更加确定了。
这个道士,不简单。
道士浑然不觉自己已经成为场中几个“非正常人”关注的焦点。他吃得满嘴流油,喝得满面红光,只觉得这是几百年来……不,是有生以来吃得最痛快、喝得最舒服的一顿。这里的酒,这里的肉,甚至这里的空气,都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
他吃饱喝足,满足的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目光再次飘向柜台后的红衣老板娘。
恰好,绾绾也正抬眸看向他。
四目相对。
道士只觉得心头一跳,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那双眼睛……太漂亮了,像蕴藏着星辰大海,但深处,似乎又藏着一丝他看不懂的哀伤和期待,他莫名的感到一阵心慌意乱,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感。
他慌忙移开视线,有些手足无措的抓起桌上的大葫芦,下意识的摩挲着。为了掩饰尴尬,他没话找话地对着柜台方向喊道:“老……老板娘,结账!呃……你们这儿的酒,真是……真是这个!”他翘起了大拇指。
绾绾收回目光,神色已经恢复平静,只是心跳却快了几分。她淡淡开口:“一坛烧刀子,三斤酱牛肉,共三钱银子。”
“三钱?便宜!”道士嘴里说着便宜,手却在自己那干瘪的钱袋里摸索了半天,只掏出几个可怜的铜板。他脸上那点因为酒意带来的红光,瞬间变成了窘迫的红色。
“那个……老板娘……”道士挠着头,一脸尴尬地走过来,把几个铜板放在柜台上,“嘿嘿……道爷我……我今日出门急,盘缠没带够……你看,能不能……赊个账?我过几日一定加倍奉还!”
绾芊看着他这副窘迫又带着点无赖的模样,不知为何,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觉得有点好笑。她还没说话,旁边的张念竹却眨巴着大眼睛,看着这个让他感觉亲切的穷道士,小声对绾绾说:“娘,这个道长好像不是坏人。”
绾绾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面前这个眼神躲闪、耳根泛红的邋遢道士,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念头。她轻轻推开那几个铜板,说道:
“钱不够就算了。我看你这葫芦不错,押在这儿吧。什么时候有钱了,什么时候来赎。”
道士一愣,下意识的捂紧了自己的宝贝葫芦。这葫芦可是他师父传给他的,虽然不知道有啥用,但一直当个念想。他纠结了半天,看看空空如也的钱袋,又看看眼前这个美得不像话却气场十足的老板娘,最后一咬牙,把葫芦递了过去:“成!道爷我说话算话!过几天一定来赎!”
绾绾接过那油乎乎的葫芦,指尖触碰到葫芦的时候,一种奇异的感觉流过心头,仿佛这葫芦本就该在她手中。
道士如蒙大赦,冲着绾绾和张念竹拱了拱手,又偷偷瞟了绾绾一眼,这才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的晃出了酒楼大门。走到门口,他还忍不住回头,深深吸了一口从酒楼里飘出的酒香,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恍惚和不解。
他挠着那头乱发,一边晃悠着往街尾走,一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困惑地自语:
“奇怪……这地方,道爷我怎么觉得……酒特别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