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喙在前引路,如同穿行于浓墨之中的一抹朽骨磷火。其翼破开凝滞的瘴雾,稀疏的腐羽摩擦,发出枯叶败絮般的沙沙声。晦紧随其后,踏着深可及膝、冰冷刺骨的腐殖黑浆,每一步都带起粘稠的“咕嘟”声。右臂至肩胛的暗青蛇鳞,在幽暗的环境中泛着金属般的冷光,鳞片边缘与破烂的葛衣摩擦,发出细微而冰冷的沙沙声,如同毒蛇在枯骨上蜿蜒。左手紧握那截九道血纹的指骨,冰冷直透骨髓,不断提醒着他此行的目的与体内奔涌的诅咒之血。
沼泽深处,景象愈发狰狞。参天的枯木扭曲如垂死巨兽的爪牙,枝干上覆盖着厚厚一层暗绿色的、不断分泌粘液的苔藓,散发出浓烈的腥甜与腐败混合的气息。脚下的黑泥中,不时可见半掩的惨白骨殖,巨大而嶙峋,其上附着墨绿色的、脉动如活物的苔藓状物——相柳的残骸,如同沉睡的凶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与怨毒。
前方,瘴雾颜色突变,由灰绿转为一种令人心悸的、混杂着紫黑与惨绿的浑浊。空气变得滚烫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吞咽灼热的铁砂,烧灼着喉咙与肺腑。腐喙盘旋的高度陡然降低,幽绿的蛇目磷火急促闪烁,朽骨摩擦般的意念带着强烈的警告刺入晦的脑海:
“毒荆……蚀骨……绕……或……血开……”
警告未落,晦幽绿的蛇瞳骤然缩紧!
一片荆棘之林,赫然挡在去路之上!这些荆棘绝非寻常,主干粗如儿臂,色泽暗红近黑,如同凝固的淤血,表面布满瘤节与尖锐的倒刺。最可怖的是其枝叶——并非绿叶,而是无数细长如蛇、色泽妖艳的紫黑色藤蔓,其上密布着细密如针的惨白毒刺!藤蔓无风自动,如同无数饥饿的毒蛇昂首吐信,在浓浊的瘴气中缓缓摇曳、缠绕、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藤蔓所过之处,空气中留下淡淡的、扭曲视线的紫黑色烟痕,散发着刺鼻的硫磺与腐肉混合的恶臭。此乃血泽怨气与剧毒瘴疠滋养出的异种毒荆,其毒刺蕴含蚀骨融金的恶毒,藤蔓更是嗜血如狂,名为“蚀骨蛇荆”。
腐喙的意念再次传来,带着一丝冰冷的不耐:“骨哨……吹……短……引……蛊雕……”
骨哨?晦猛地想起,村中老猎户曾言,深入血泽外环,需备骨哨,以特殊频率短促吹鸣,可驱避一种名为“蛊雕”的凶禽。他急忙摸索褴褛的衣襟内袋,掏出一截仅寸许长、被打磨得光滑温润的白色小骨。此乃哑媪遗留之物,他曾以为是普通饰物,此刻方知竟是辟邪骨哨!
晦深吸一口灼热腥臭的空气,将骨哨含入口中,回忆着老猎户模糊的描述,用力吹响!
哨音短促尖锐,不成曲调,如同雏鸟濒死的哀鸣,在死寂的毒荆林中显得格外刺耳。
哨音响起的刹那,前方缓慢摇曳的蚀骨蛇荆藤蔓猛地一滞!如同被无形的力量震慑,那些妖艳的紫黑色藤蔓竟微微向两侧收缩、退避,在浓密的荆棘丛中,让出了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而扭曲的缝隙!缝隙边缘的藤蔓如同受惊的蛇群,不安地扭动着,毒刺根根倒竖,散发出更浓郁的恶臭。
晦不敢迟疑,立刻侧身,紧贴着冰冷湿滑、布满瘤节的主干,屏住呼吸,向缝隙内挤去!毒荆的倒刺刮擦着他的破烂衣衫,发出嗤啦的撕裂声,裸露在外的皮肤瞬间传来阵阵灼痛与麻痒!覆盖鳞片的右臂尚能抵挡,但左臂与脸颊几处未被鳞片覆盖的地方,被毒刺刮擦过,立刻红肿起泡,流出发黑的脓水!
他强忍剧痛,加快速度。就在他堪堪挤过最狭窄处,即将脱离这片死亡荆林的刹那——一声穿金裂石、饱含凶戾与贪婪的尖啸,如同无数把生锈的钢锯在耳膜上疯狂拉动,陡然自头顶浓密的瘴雾云层中炸响!
狂风骤起!浓稠如实质的瘴雾被一股沛然巨力硬生生撕裂、搅散!一个庞大无比的黑影,挟裹着浓烈的血腥与尸骸腐臭,如同自九幽坠落的陨石,朝着刚刚脱离毒荆林的晦,俯冲直扑而下!
此物大如牛犊,形似巨雕,然通体羽毛并非褐色,而是一种粘腻污秽、如同浸透陈年血垢的暗沉黑红!翼展如乌云垂落,翅羽边缘竟非翎毛,而是闪烁着金属寒光的、锐利如刀的骨刺!其首狰狞异常,鸟喙弯曲如巨大镰刀,色泽惨白如枯骨,尖端崩裂,布满暗褐血痂。头顶非是羽冠,而是生着一对粗短虬结、扭曲如山羊的黑色犄角!最骇人者,乃是一双眼!大如海碗,赤红如熔炉中沸腾的岩浆,其中没有瞳孔,只有无尽的疯狂、饥饿与嗜血的凶光!其爪如巨钩,覆盖着暗青色的角质鳞片,寒光烁烁,足以轻易撕裂虎豹筋骨!
蛊雕!
《山海经·南山经》载:“又东五百里,曰鹿吴之山……泽更之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滂水。水有兽焉,名曰蛊雕,其状如雕而有角,其音如婴儿之音,是食人!”然此间蛊雕,受血泽怨毒浸染,凶戾暴虐更胜百倍!其音非婴啼,而是夺魄裂魂的魔啸!乃血泽外围令人闻风丧胆的空中霸主!
蛊雕俯冲之势快如闪电,赤红魔瞳死死锁定晦,那巨大的骨镰鸟喙张开,腥风扑面,露出内里螺旋排列的、细密如锉的惨白利齿!一对覆盖鳞片的巨爪,如同死神的勾魂索,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直抓晦的头颅与胸膛!
生死一线!
晦浑身血液几乎冻结!求生的本能与体内奔涌的诅咒之血同时咆哮!他来不及思考,覆盖暗青蛇鳞的右臂猛地向上挥出,五指成爪,并非格挡,而是直指蛊雕抓来的巨爪!同时,心念疯狂催动血脉深处那股阴冷狂暴的力量!
一股粘稠如沥青、色泽漆黑如墨、散发着刺鼻恶臭的毒血,如同高压喷泉般,自晦的掌心与五指鳞片缝隙中激射而出!毒液在空中拉出一道浓稠的黑色轨迹,精准地泼洒在蛊雕抓下的鳞爪之上!
如同滚油泼雪!刺耳至极的腐蚀声伴随着滚滚青烟骤然腾起!蛊雕那覆盖暗青鳞片的巨爪,甫一接触毒血,坚韧的鳞甲竟如同朽木般瞬间软化、溶解、冒泡!毒液渗透极快,下方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焦黑、溃烂、化为冒着黑泡的脓水!剧烈的痛苦让这凶戾的魔禽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俯冲之势骤然一滞,赤红魔瞳中的贪婪瞬间被惊怒与剧痛取代!
然而,蛊雕凶性更炽!剧痛反而激发了它骨子里的暴虐!它猛地收爪,巨大的骨镰鸟喙带着更猛烈的腥风,如同断头铡刀,狠狠啄向晦的天灵盖!这一啄若中,铁石亦要崩碎!
晦旧力已去,新力未生,毒血喷吐消耗巨大,右臂一阵虚脱般的酸麻!眼看那惨白骨喙在瞳孔中急速放大,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极其难听、如同破锣摩擦的嘶哑鸣叫自身侧响起!一道黑影如同投石机射出的弹丸,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斜刺里撞向蛊雕那赤红如熔岩的魔瞳!
是腐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