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花如血色睡莲,花瓣肥厚,状若人面,眉眼口鼻依稀可辨,神情或悲或怒,扭曲异常。花心处无蕊,唯有一张黑洞洞的巨口,开阖翕张,无声嘶嚎。缕缕稀薄的白气自血沼中析出,丝丝缕缕汇入那巨口之中。此乃人面蓇蓉,《山海经·西山经》有载:“又西三百二十里,曰嶓冢之山……有草焉,其叶如蕙,其本如桔梗,黑华而不实,名曰蓇蓉,食之使人无子。”然此血泽所生,已然异变,食非子嗣,乃噬生灵之精魄记忆!怨气滋养下,瞬息花开百里,赤红妖艳,无声无息间,吞噬着相柳陨落之地残留的恐惧、痛苦与无边恨意。
禹王立于唯一未被血泽吞噬的高岩之上,玄色王袍下摆已被污血浸透。他望着脚下无边无际的血泽,吞噬大地的赤色妖花,以及那九柄在血浪中若隐若现、兀自嗡鸣的青铜钺。
“相柳……这便是你的诅咒么?”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脚下,血沼翻涌,一个巨大的气泡缓缓升起,破裂,一张由污血凝聚成的、模糊而怨毒的人面一闪而逝,发出无声的尖啸,随即被新涌上来的血浪吞噬。
腥风卷过,带来血泽深处更加浓烈的恶臭。人面蓇蓉的花海在风中摇曳,一张张扭曲的人脸无声开合,仿佛在咀嚼着无形的哀嚎。禹王的目光扫过那九颗被青铜钺贯穿、在血浪中沉浮的巨大蛇颅。那些幽绿的蛇瞳似乎并未彻底熄灭,在血污的浸泡下,偶尔闪过一丝微弱却令人心悸的邪光。
血沼边缘,一块被污血浸透的岩石突然发出“咔嚓”一声轻响,一道细微的裂痕悄然蔓延。裂痕深处,一点比周围血沼更加幽暗、更加粘稠的黑血,正极其缓慢地渗出,如同大地悄然睁开的、充满恶意的眼睛。
高岩之上,禹王握紧了拳。他身后,仅存的八名巫觋傩舞未停,但那古老的驱邪咒语,在无边血泽与万顷人面花海的死寂中,显得如此微弱。
血泉眼深处,被青铜钺死死钉住的主颅之内,一点沉寂的怨魂核心,在无尽的黑暗与剧痛中,捕捉到了岩缝里那丝新生的、同源而微弱的怨毒气息。
那沉寂的怨魂骤然跳动了一下,如同最深沉寒夜中陡然亮起的鬼火。一个饱含着万古恨意与无尽诅咒的念头,穿透了青铜符文的封印,无声地刺入这片新生血泽的每一寸污秽泥沼,每一朵人面蓇蓉的根茎,甚至那岩石裂隙中渗出的黑血:
“寻……吾……血……”
血泽之上,阴风呜咽,卷起浓重的血腥。万千人面蓇蓉的花瓣齐齐转向那岩石裂隙的方向,黑洞洞的巨口开合,仿佛在无声地应和。
九首虽钉,血诏已落。这以神魔之血为墨、以苍生苦难为纸的诅咒之书,第一笔,已然浸透大荒。其名,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