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竹声转，节奏渐快，笛音带上了几分少女难耐春情的躁动。
小蝶的唱腔也随之起了变化。“夜深沉，独自卧……”她身形微转，一个略带僵硬的“云手”，眼神不再低垂，而是带着一丝迷惘与挣扎，飘向虚空。她想起了柳含烟那噬血的命令，想起了那支冰冷的点翠金簪，想起了赵世铭失态打翻的茶碗，想起了赵夫人那刻薄如刀的眼神！一股混杂着恐惧、仇恨与破釜沉舟的决绝，在她胸腔里疯狂冲撞！
“我本是女娇娥……” 她朱唇轻启，声音陡然拔高，清亮中带着一种被强行催逼出的、近乎凄婉的穿透力！水磨腔的幽咽韵味被放大，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压抑已久的痛苦与不甘！她足尖轻点，一个“鹞子翻身”，身姿如弱柳扶风般旋起，青灰色的僧衣下摆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这动作，这身韵，竟在不经意间，带上了几分当年柳含烟独有的、那份刻入骨髓的柔媚风致！
赵世铭握着书卷的手猛地一紧！书页边缘被“嗤啦”一声撕裂！他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霍然抬头！目光如同被磁石吸住，死死钉在小蝶旋身回眸的刹那！那眼神！那迷惘中带着一丝不甘的挣扎！那身段旋起时手腕带动袖口划出的、带着慵懒与幽怨的独特弧线！与记忆中画舫烛影下，柳含烟微醺时回眸一笑的风情，瞬间重叠！一模一样！恐惧如同冰冷的铁爪，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他仿佛看到柳含烟的怨魂，披着尼姑的僧衣，在向他索命！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头顶，让他几乎要失声惊呼！
小蝶的身形稳稳落地，目光流转，带着角色赋予的迷惘与一丝被柳含烟强加的、隐秘的挑衅，恰恰扫过赵世铭那张因极度震惊与恐惧而瞬间惨白的脸！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赵世铭眼中的恐惧如同实质的潮水，汹涌而出！他看到了！在那双酷似柳含烟的眼眸深处，除了“色空”的迷惘，更有一丝冰冷的、淬毒的……恨意！那不是戏！那不是演！那是冲着他来的！柳含烟！一定是柳含烟！她没死！她就躲在这小戏子的背后！
巨大的恐惧让赵世铭瞬间失语，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重重靠向椅背，撞得紫檀圈椅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如同离水的鱼，额头上瞬间布满豆大的冷汗！
“老爷？”赵夫人冰冷的声音如同淬毒的银针，骤然刺破了死寂。她捻动念珠的手指猛地停下，锐利如刀的目光从赵世铭惨白的脸，扫到小蝶那带着一丝隐秘挑衅的眼，最后落回赵世铭身上。那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审视、冰冷的警告，以及一丝……被冒犯的怒火。她岂能看不出丈夫的失态？岂能看不出这小戏子眼中那点不寻常的东西？
这一声“老爷”，如同惊雷炸响在赵世铭耳边！他猛地一个激灵，强行从巨大的恐惧中挣扎出来！不能失态！绝不能在这贱婢面前，在夫人面前失态！他猛地低下头，避开赵夫人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也避开小蝶那令他心悸的眼神。枯瘦的手指死死抠住紫檀椅的雕花扶手，指甲因用力而深深陷进坚硬的木头里。
“无……无妨……”他声音干涩嘶哑，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颤抖，艰难地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一时……一时走了神。”他胡乱地抓起掉落在腿上的书卷，手指兀自颤抖不止，书页被捏得皱成一团。
水阁内，死寂重新降临，比窗外的冰池更冷。丝竹声不知何时已停了，乐师们垂手肃立，大气不敢出。只有鎏金狻猊香炉里逸出的青烟，依旧袅袅上升，带着沉水香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气息。
小蝶立在阁心猩红的地毯上，僧衣单薄。方才那孤注一掷的挑衅带来的短暂快意，瞬间被赵世铭那噬骨的恐惧、赵夫人那冰冷的警告，以及这满室死寂的威压碾得粉碎！巨大的恐惧重新攫住了她，让她如坠冰窟，四肢百骸瞬间冻僵。她下意识地望向水阁入口的方向，仿佛那里是她唯一的生路。
阁外，隔着重重庭院，赵府高高的围墙之外。寒风卷着残雪，在狭窄污秽的街巷间打着旋儿。柳含烟如同一尊凝固的黑色雕像，佝偻着背，裹在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袍里，玄铁面具覆面，静立在赵府西角门斜对面一条堆满杂物的幽深窄巷尽头。这里背风，却更加阴冷刺骨。她紧贴着冰冷粗糙的砖墙，将自己完全隐没在浓重的阴影之中，只余一双深陷的眼窝，如同两点燃烧的幽火，死死锁定着那扇紧闭的、如同怪兽巨口的西角门。
时间在刺骨的寒冷与无声的焦灼中缓慢流淌。每一刻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袖中那柄淬毒的匕首，紧贴着腕骨，冰冷的锋刃几乎要冻进她的骨头里。那方褪色的汗巾子，被她枯瘦的手指死死攥在掌心，如同攥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带来灼痛与恐惧。
小蝶进去了多久？半个时辰？一个时辰？里面情形如何？赵世铭那狗贼会如何发难？赵夫人那刻薄的眼神会如何折磨她？孟广泰……庆叔是否找到了他？他……是否还活着？
无数纷乱的念头如同毒蛇，在她早已枯槁的脑海里疯狂撕咬！恐惧与暴怒在她胸腔里激烈交战，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喉头烧灼的剧痛，带来一阵阵窒息般的眩晕。她枯瘦的身体在寒风中微微颤抖，不是冷的，是源于灵魂深处的煎熬。她只能更用力地攥紧袖中的匕首，让那点冰冷的刺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保持这复仇者最后一丝岌岌可危的尊严。
突然！一声沉重而刺耳的摩擦声，撕裂了巷口的死寂！
赵府那扇厚重的西角门，如同怪兽的巨口，缓缓向内打开！一道昏黄的光线从门缝里投射出来，在门前冰冷的雪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
柳含烟浑身剧震！深陷的眼窝猛地睁大，瞳孔骤然缩紧！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涌向头顶，又在下一刻冻结成冰！
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