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音班破败的戏台上,最后一丝暮光被浓重的夜色吞噬。寒风呜咽着,在朽木的缝隙间穿梭,发出如同鬼哭般的尖啸。白日里泼水成冰的酷刑痕迹犹在,台板缝隙里凝结的污冰,在后台唯一一盏如豆油灯微弱的光线下,幽幽地泛着死寂的寒光。
小蝶蜷在后台角落一条冰冷的条凳上,单薄的棉被紧紧裹着身体,却依旧抵挡不住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白日里在广和楼目睹的喧嚣与火爆,那震耳欲聋的锣鼓、那忘形的喝彩、那火红矫健的身影、还有庆叔那声沉沉的叹息,如同走马灯般在她脑中反复冲撞。花部的粗粝生机与昆腔的幽咽婉转,在她被仇恨冻结的心湖里投下巨大的、矛盾的涟漪。她闭上眼,试图凝神默背《思凡》的曲牌,那属于色空的孤寂唱词,却总被陈四喜那一声裂帛穿云的断喝和台下震天的叫好声无情打断。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与混乱,啃噬着她疲惫的神经。
柳含烟背对着她,如同融入黑暗的一截枯木,静立在剥蚀的水银镜前。玄铁面具搁在斑驳的妆台上,镜中映出她半张被烛火扭曲的脸,下颌那道蜈蚣般的疤痕在光影中狰狞起伏。她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冰冷的铁面具边缘,广和楼的喧嚣似乎还在耳边轰鸣,与记忆中秦淮画舫的丝竹清音激烈交战。花部……那般粗鄙,那般直白,毫无昆山水磨腔的千回百转、韵味悠长!可台下那些如痴如狂的看客,那抛洒如雨的赏钱……
“世道变了……”庆叔那声叹息,如同冰冷的针,狠狠扎在她固守了半生的艺术骄傲上。一股混杂着愤怒、鄙夷与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在胸腔里翻腾。她猛地攥紧面具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不!昆曲才是正声雅乐!赵世铭!都是这狗贼!若不是他毁了自己,她柳含烟何至于让残音班困守在这破瓦寒窑,眼睁睁看着那等下里巴人的玩意儿大行其道?滔天的恨意瞬间压倒了所有杂念,将她重新钉死在复仇的祭坛上。
一声轻微却刺耳的推门声,打破了后台死水般的沉寂。
庆叔佝偻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迅速反手掩上门,将呼啸的寒风隔绝在外。他肩头、帽檐上沾着未化的雪沫,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昏黄的灯光下,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此刻没有惯常的沉默,而是布满了罕见的凝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
柳含烟霍然转身,铁面具瞬间覆上脸庞,只余一双鹰隼般的眼,在昏暗中灼灼生光。小蝶也惊坐而起,棉被滑落,寒意让她打了个哆嗦。
庆叔没有废话,几步抢到柳含烟跟前,气息微喘,浑浊的老眼在油灯下闪烁着警惕的光芒。他枯瘦的手伸进怀里,摸索片刻,竟掏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寸许见方的硬物。那油纸边缘沾染着污泥和冰碴。
“班主,”庆叔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风霜的粗粝,每一个字都透着沉重,“有人……在查我们!查得紧!”
他将那油纸包放在妆台布满灰尘的角落,小心翼翼地展开几层。油纸里,竟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沉甸甸的木牌!木质坚硬,边缘磨损得厉害,正面刻着几个清晰的篆体大字——五城兵马司南城指挥使司!字迹遒劲,透着一股官家的威严与肃杀。
“五城兵马司?!”柳含烟面具下倒抽一口冷气,嘶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刺耳。袖中匕首瞬间滑出寸许,冰冷的寒光在昏暗中一闪而逝!赵世铭!这狗贼竟动用了京城巡防的兵丁!一个吏部侍郎,查个戏班,何至于此?!除非……除非他嗅到了危险!嗅到了她柳含烟的气息!巨大的危机感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冻结了她胸腔里的恨火!
庆叔沉重地点头,浑浊的眼里满是忧虑:“就在广和楼后巷的暗沟边上捡到的。看磨损痕迹,像是无意掉落,但掉的地方……太巧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留心看了,这几天,咱们驻地外头,生面孔多了。巷子口卖炊饼的老王头,换了个眼生的后生。斜对过那家原本空着的破院,窗缝里……像是有人影晃过。还有……”他枯瘦的手指指向残音班那扇歪斜的、糊着破纸的窗户,“昨天后半夜,风大,吹开了破纸一角……我瞧见外头墙根下,有半截没踩灭的烟锅子火星……一闪就没了。”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柳含烟心头。五城兵马司的腰牌!监视的眼线!赵世铭不仅动用了官面力量,更是布下了天罗地网!这绝不是寻常的查探,这是捕杀的前奏!她的身份……小蝶的存在……残音班……都已在对方鹰视狼顾之下!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急速攀升。
“还有这个。”庆叔又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带着污渍的桑皮纸,展开。纸上墨迹浓淡不均,显然是匆忙写就,字迹却带着一种刻意的扭曲,透着一股子阴冷。
残音班主:玄铁覆面,哑嗓如刀,行踪诡秘。查!
旦角小蝶,眉眼酷似当年金陵柳氏,疑为替身。查!
其班底来历不明,尤以老仆为甚。查!
赵侍郎谕:掘地三尺,勿论生死,务求根底尽现!
没有落款,但那字里行间透出的阴鸷、狠辣与必杀之意,扑面而来!尤其那句“眉眼酷似当年金陵柳氏”,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柳含烟早已焦黑的灵魂上!赵世铭!他果然认出来了!他不仅认出了小蝶身上的影子,更是直接点破了那影子的源头——金陵柳氏!他怕了!怕得要死!所以才如此疯狂地要挖地三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