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枪法!”
“四喜!给他个’穿心刺’!”
“打死那狗日的!”
台下的叫好声、呐喊声、口哨声,如同汹涌的浪潮,一波高过一波!看客们情绪完全被点燃,前排的甚至激动地拍打着台板。整个广和楼,仿佛成了一座沸腾的火山口!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野蛮的、赤裸裸的狂热。几个穿着绸衫、看似有些身份的中年人,也全然不顾体面,跟着人群高声叫好,面红耳赤。
小蝶呆呆地望着台上那团舞动的红影,望着台下那片忘形的狂热。她习惯了昆曲戏园的清雅——哪怕是破败的——习惯了观众含蓄的品味与矜持的赞许。眼前这火爆的场面,这震耳欲聋的喧嚣,这近乎野蛮的喝彩,让她感到一种巨大的陌生和……隐隐的恐惧。那密集如雨的锣鼓点敲得她心慌意乱,那粗犷高亢的唱腔,陈四喜开唱时,嗓音洪亮如钟,直冲霄汉,全无昆腔的婉转,却自有一股裂石穿云的悲愤力量,更是冲击着她被水磨腔浸润的耳膜。
她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庆叔。老人佝偻着背,浑浊的老眼望着台上翻飞的红色身影和台下沸腾的人群,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深刻的皱纹里,沉淀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是追忆?是落寞?还是别的什么?
“呛啷啷——!”一阵急促如雨打芭蕉的锣鼓点后,陈四喜一个干净利落的“劈叉”接“旋子三百六”,身如陀螺般疾旋,手中银枪化作一道银色匹练,狠狠扫向“狗官”下盘!那饰演“狗官”的丑角一个夸张的“吊毛”摔了出去,连滚带爬,狼狈不堪!
“好——!!!”喝彩声达到了顶点!声浪几乎要将屋顶掀飞!
戏,就在这最高潮处戛然而止!陈四喜一个漂亮的“收式”,银枪拄地,胸膛微微起伏,脸上油彩被汗水浸染,更添几分英武。他目光如电,扫过台下,抱拳拱手。那姿态,磊落,昂扬,带着一种属于胜利者的、毫不掩饰的骄傲。
戏班管事高喊着“谢赏”,铜钱、碎银子如同雨点般抛向戏台,叮当作响。陈四喜和几个主要演员再次抱拳致谢,在一片山呼海啸中退入后台。
台下的喧嚣并未立刻平息,人们意犹未尽地议论着、赞叹着,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三三两两地开始退场。汗味、烟草味、议论声、满足的叹息声,混杂在浑浊的空气里。
庆叔轻轻拉了一下还在发怔的小蝶的袖子,低声道:“走吧。”
两人随着人流挤出那扇油腻的小门,重新回到清冷的冬日空气里。广和楼门口的热闹还在继续,看客们围着卖吃食的小贩,谈论着刚才的精彩。
“嘿!过瘾!真他娘的过瘾!陈四喜那几下子,绝了!”“是啊!比那些咿咿呀呀半天不出血的昆腔强百倍!”“就是!听得懂!看得明白!解气!”
几句粗豪的议论,顺着寒风清晰地飘入小蝶耳中,像针一样扎了一下。她下意识地回头,望向广和楼那喧闹依旧的门口。隔着攒动的人头,她仿佛又看到了后台侧幕缝隙里,那个一闪而过的、挺拔如松的红色身影——陈四喜。他退场时,似乎无意间朝侧幕这边瞥了一眼,那目光明亮、锐利,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敏锐,仿佛穿透了昏暗,看到了她这个格格不入的窥视者。
庆叔佝偻着背,沉默地走在前面。寒风卷起他破旧棉袄的下摆,露出里面同样破旧的中衣。走出喧闹的街口,转入一条相对僻静的胡同,四下里只剩下风声和两人单调的脚步声。良久,一声极轻、极沉的叹息,从老人佝偻的背影里飘出,如同枯叶坠地:
“世道……变了。”
那叹息里,裹挟着无尽的苍凉与一种洞悉世事的无奈。仿佛在哀悼一个逝去的、属于水磨腔的精致时代,又仿佛在喟叹眼前这不可阻挡的、属于花部的粗粝洪流。
小蝶默默跟在后面,广和楼那震耳欲聋的锣鼓、那忘形的喝彩、那火红矫健的身影、还有庆叔那声沉沉的叹息,在她心中反复激荡、碰撞。脚下冰冷的石板路,似乎也变得不再那么坚硬。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茫然、震动与一丝隐秘好奇的复杂心绪,如同初春解冻的冰河,在她被仇恨与恐惧冻结的心底,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