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嚭捻动玉环的手指猛地一顿!浑浊的眼珠瞬间睁开,闪过一丝惊疑和冰冷的杀意。“燕氏?余孽?带进来!”他挥手斥退美婢。
沉重的雕花木门无声开启。一个浑身湿透、瘦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怀中紧紧抱着一个油布包裹。正是湘灵。
雨水顺着她紧贴在额前的发梢滴落,在她脚下汇成一小滩水渍。她低着头,一步步走进这奢华而压抑的内室,空气中浓郁的熏香让她微微蹙眉。
伯嚭眯起眼,挑剔而警惕地打量着这个狼狈的越女。目光扫过她平凡的面容,湿透的粗麻衣裙,最后落在她怀中那个被雨水浸透的油布包裹上。
“你是何人?有何要事?”伯嚭的声音带着居高临下的冰冷。
湘灵没有回答。她只是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寒冰,直直迎上伯嚭审视的视线。那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乞求,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令人心悸的恨意。
伯嚭被这目光看得心头莫名一悸,正要发作。
湘灵却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一只手,不是去解油布包裹,而是探向自己腰间。她撩开湿漉漉的衣襟下摆,露出紧束的腰带。腰带之上,赫然系着一枚玉佩!
玉佩不大,色泽温润,雕工却极其诡异精绝——双蛇交颈,鳞片细密如生,蛇吻相对,形成一个完美闭合的圆环。蛇身缠绕的纹路,正是越地巫祝秘传的古老符文!
“双蛇交颈佩……”伯嚭脸上的慵懒和冰冷瞬间凝固!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他肥胖的身体猛地从软榻上弹坐起来,一双浑浊的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那枚玉佩,眼珠子几乎要凸出眼眶!白胖的脸颊因极度的震惊而剧烈抽搐,连颌下精心梳理的长须都在颤抖!他失声惊呼,声音因激动和难以置信而尖利变调:“你……你是……浣纱溪……那个越女……?!”
湘灵依旧沉默。她只是缓缓地、如同献祭般,将怀中那个油布包裹高高捧起,举过头顶,递向伯嚭。包裹的边缘,暗褐色的血迹在灯光下触目惊心。
伯嚭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急促!他几乎是踉跄着从软榻上扑下来,一把夺过那油布包裹!肥胖的手指因激动而颤抖,粗暴地撕扯开油布!
一卷染着暗褐色干涸血迹的竹简,赫然暴露在明亮的灯光下!那熟悉的字迹,那致命的证词!正是他当年不惜屠尽燕氏满门也要抹去的噩梦!
“哈哈……哈哈哈!”伯嚭死死攥着竹简,爆发出狂喜到近乎癫狂的大笑!金冠因剧烈的动作歪斜在一边,他也浑然不觉!困扰他多年的心腹大患,竟然以这种方式回到了他手中!还有这枚玉佩……这个“孽种”……
“阿爹……”一个冰冷得如同九幽寒冰的声音,轻轻响起。
伯嚭狂喜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猛地抬头,看向依旧保持着双手捧举姿势、站在那里的湘灵。
湘灵缓缓放下手臂,素面朝天,雨水混着不知是泪还是水的液体在她苍白的脸上流淌。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吐出两个如同淬毒冰锥的字眼,清晰地回荡在奢华而寂静的内室:
“偿命。”
话音未落!
她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如同蓄势已久的毒蛇,闪电般探入湿透的衣襟内侧!寒光乍现!
那柄贴身藏匿的铜匕,带着积攒了十数年的血海深仇,带着被视作“孽种”的刻骨耻辱,带着对母亲惨死的无尽悲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捅入伯嚭那因狂喜而毫无防备、剧烈起伏的肥硕胸膛!
匕身撕裂锦缎和皮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伯嚭脸上的狂喜瞬间被极度的惊愕、难以置信和剧痛所取代!他猛地低头,看着那柄深深没入自己心口的铜匕,又抬头看向湘灵那双深潭般死寂、却又燃烧着毁灭火焰的眼眸。
“你……孽……”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肥胖的身躯如同被抽去了骨头,轰然向后倒去,重重砸在铺着厚厚毛皮的软榻之上!金冠滚落在地。他手中的竹简脱手飞出,散落的竹片滚落在猩红的地毯上,与那枚双蛇交颈佩散发的幽光,构成一幅诡异而血腥的图景。
鲜血,如同怒放的红莲,迅速在他华贵的锦缎常服上洇染开来。
湘灵拔出匕首,锋刃上温热的血珠滚落。她看也没看倒在血泊中抽搐的伯嚭,目光缓缓扫过这间金碧辉煌、却令她作呕的屋子,最后落在地上那枚双蛇交颈佩上。一段低沉如呜咽、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越地古调,带着刻骨的怨毒和一种解脱般的悲凉,从她沾血的唇间轻轻溢出:
“乌鸢啄肠兮(乌鸦啄食肠肚啊),
金鳞耀光(金鳞曾经闪耀光芒)。
骨肉相啖兮(骨肉自相残食啊),
空余腐鼠(空余腐臭鼠尸)。
水波为证兮(水波可为见证啊),
血债……血偿(血债终要……血偿)……”
歌声未绝,门外已传来管家惊恐的尖叫和杂乱的脚步声!
湘灵最后看了一眼地上伯嚭那迅速失去生气的肥硕身躯,嘴角扯起一丝冰冷而凄绝的弧度。她猛地转身,紧握滴血的匕首,如同扑火的飞蛾,决绝地冲向闻声破门而入的护卫刀丛!
寒光交错!血花飞溅!那凄绝的、如同诅咒般的歌声,戛然而止。
废弃的陶坊里,昏迷的燕青在冰冷的地上抽搐了一下。高烧的混沌中,他仿佛又听到了那首熟悉的、如同淬了盐的鞭子般的齐地哀歌,只是这一次,哀歌的调子里,混入了湘灵那冰冷凄绝的越地诅咒:
“海兮汤汤……鳞甲耀光……骨肉相啖兮……空余腐鼠……一朝风浪起……金鳞碎……”
破碎的齿轮碎片,深深硌在他冰冷的掌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