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8章 背叛之刃(1 / 2)历代复仇故事集首页

越女的血是冷的。她跪在伯嚭面前,捧出那卷染血的竹简时,我才看清她腰间玉佩的纹路——双蛇交颈,越国巫纹。“阿爹……”她喉间滚出这两个字,像毒蛇吐信。伯嚭的白胖脸上炸开狂喜,金冠都歪了。我的血却冻成了姑苏河底的冰碴。

雨水。冰冷的、连绵不绝的雨水,从姑苏城铅灰色的天穹泼洒而下,抽打着残破的茅檐,在泥泞的街巷汇成浑浊的溪流。空气里弥漫着土腥、腐木和绝望的气息。

燕青蜷缩在城南一处废弃的陶坊角落。破碎的陶胚堆叠如山,散发着阴冷的潮气。他背靠着一堵漏风的土墙,粗重的喘息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每一次吸气都扯动着胸腹间那道深可见骨的箭创——那是逃离会盟台时,被流矢所伤。伤口未经妥善处理,边缘已经红肿溃烂,脓血混着雨水,浸透了褴褛的粗麻衣。高烧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的神智,眼前阵阵发黑。

墨离被车裂的景象,如同最深的梦魇,一遍遍在他脑中回放。那血肉撕裂的闷响,那泼洒在白玉台上的刺目猩红,那双至死沉静、最终望向天空的眼眸……每一次回想,都像有一把冰冷的钝刀在他心上来回切割。他死死攥着怀中那半截崩裂的青铜齿轮——从会盟台望楼上那具废弩上抠下的唯一残骸。冰冷的金属棱角深陷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勉强维系着即将溃散的神智。

“兼爱……”墨离无声的遗言在耳边萦绕,如同最恶毒的嘲讽。兼爱?非攻?在这人吃人的乱世,不过是痴人说梦!他的“义”,他的机关,最终只换来五马分尸!而自己,连为他收殓一块碎骨都做不到!

恨意如同冰冷的毒藤,缠绕着高烧的火焰,在胸腔里疯狂滋长。伯嚭!范蠡!还有……湘灵!那个在最后关头拖着他逃出生天,却又在密林中消失无踪的越女!她去了哪里?范蠡改词的婚歌,她当时的异样……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悄然噬咬着他濒临崩溃的神经。

废弃陶坊那扇摇摇欲坠的破门,被一只沾满泥泞的草鞋轻轻推开。

燕青如同受惊的野兽,猛地绷紧身体,右手本能地摸向腰间——空空如也!那柄备用的青铜短剑早已在逃亡中失落。他只能死死攥紧那半截冰冷的青铜齿轮碎片,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门口渗入的昏沉天光。

一个瘦小的身影闪了进来,迅速反手掩上门。依旧是那身越地粗麻衣裙,被雨水湿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轮廓。脸上蒙着的素纱也湿透了,紧贴着口鼻,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艰难的水声。是湘灵!

她怀中紧紧抱着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长条状物事,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和衣角不断滴落,在布满灰尘的地面洇开深色的水渍。她警惕地扫视了一眼阴暗的陶坊,目光最终落在蜷缩在角落、如同垂死困兽的燕青身上。

“药。”湘灵的声音透过湿透的素纱传来,带着雨水的冰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她走到燕青面前,蹲下身,将怀中油布包裹小心放在一旁干燥些的陶胚堆上。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同样用油布包裹的小包,打开,里面是几株带着泥土腥气的草药和一小块干净的麻布。

她撕开燕青胸前被脓血浸透的衣襟,露出狰狞的伤口。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湘灵眉头都没皱一下,用麻布沾着陶罐里接的雨水,开始仔细清理伤口边缘的脓血和污物。动作生涩却异常专注,手指冰凉,触碰到滚烫的皮肉时,燕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墨离……”燕青的声音干裂嘶哑,如同砂纸摩擦,“他的尸骨……”

湘灵清理伤口的手指猛地一顿!素纱下,她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随即,她低下头,更加用力地擦拭着伤口边缘的腐肉,声音透过湿布,闷闷的,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喂了野狗。”

“轰!”

燕青只觉得一股腥甜的液体猛地冲上喉头!眼前瞬间被血红的怒火覆盖!他猛地挥臂,狠狠打开湘灵的手!力道之大,让毫无防备的湘灵一个趔趄,跌坐在冰冷的泥地上!

“是你!”燕青挣扎着撑起上半身,目眦尽裂,死死瞪着跌坐在地的湘灵,声音因极度的愤怒和痛苦而扭曲变形,“范蠡的婚歌!风筝上的探哨!陷阱失效!连弩崩坏!都是你!是你告的密!墨离……墨离是被你害死的!”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湘灵跌坐在泥水里,素纱被泥点溅污。她没有立刻起身,也没有反驳。只是缓缓抬起头,素纱湿透后近乎透明,隐约可见她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那双深潭般的眼眸,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有痛楚,有挣扎,有一种近乎毁灭的决绝,但唯独没有……愧疚。

“是。”她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如冰,斩钉截铁,“是我。”

燕青如遭雷击!虽然心中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这冰冷的承认,依旧如同万箭穿心!他死死盯着她,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几乎要将那半截青铜齿轮捏碎!

“为什么?!”他嘶吼,胸腔的伤口因激动而崩裂,鲜血混着脓水涌出。

湘灵缓缓从泥水中站起身,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和发梢流淌。她不再看燕青,而是走到那个油布包裹旁,将其打开。里面赫然是一卷保存完好的竹简!竹简边缘沾染着暗褐色的、早已干涸的血迹——正是燕青祖父燕桓临死前写下的、揭露伯嚭勾结越国大将石买、以齐地盐铁资敌的证词!

“为了它。”湘灵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手指抚过竹简上那刺目的血痕,“也为了……洗刷耻辱。”

“耻辱?”燕青喘息着,眼中是燃烧的恨意和不解。

湘灵猛地扯下脸上湿透的素纱!一张清秀却异常苍白的脸暴露在昏沉的光线下。她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匕首,直刺燕青:“伯嚭,是我生父!”

如同一个无声的霹雳在燕青脑中炸开!他彻底僵住,连呼吸都停滞了!

“越女所生,私生孽种!”湘灵的声音因极度的恨意而微微颤抖,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窟里捞出,“我娘不过是浣纱溪畔的越女!被他强占,生下我,视为奇耻大辱!这卷证词……”她猛地举起那染血的竹简,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当年便是他遣心腹,以越国秘制毒刃,屠尽齐地燕氏满门,只为灭口!也为了彻底斩断我这‘孽种’与越地的最后一点联系!”

她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是滔天的恨火,比燕青的复仇之火更加冰冷、更加刻骨:“他以为做得干净!却不知我娘临死前,将这秘密和这证词藏于越地水神祭坛之下!勾践寻到我,许我为母报仇,雪此奇耻!条件便是……取回证词,并助他……除掉你这最后的知情人!”她猛地看向燕青,目光如刀,“墨离?机关?不过是我接近你、利用你的棋子!”

真相如同冰冷的毒水,瞬间淹没了燕青。所有疑团豁然贯通!湘灵对越地的熟悉,她机关匕首的来源,她对婚歌的异常反应,她对风筝的觊觎,她对范蠡的畏惧……原来如此!原来从头到尾,自己不过是她复仇棋盘上的一枚棋子!墨离的“兼爱”,墨离的机关,墨离的血……都成了这盘棋上最惨烈的祭品!

“所以……你把我卖给伯嚭?”燕青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败的风箱,带着一种濒死的空洞。

“是。”湘灵的回答冰冷干脆。她将染血的竹简仔细用油布重新包好,抱在怀中,如同抱着最珍贵的祭品。她最后看了一眼蜷缩在角落、如同被抽去脊梁的燕青,眼中那翻腾的情绪最终沉淀为一片死寂的冰冷。“用你的命,换他身败名裂,换我母女血债得偿!值得!”

说完,她不再有丝毫留恋,决绝地转身,推开那扇破败的木门,瘦小的身影瞬间没入门外滂沱的雨幕之中,消失不见。只有冰冷的雨水和刺骨的绝望,灌满了这间废弃的陶坊。

燕青瘫倒在冰冷的泥地上,胸口的剧痛和高烧的眩晕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被彻底掏空的麻木。墨离的血,祖父的血,此刻都变成了最恶毒的嘲笑。他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怀中掏出那具仅存的、墨离赠予的袖珍竹制机关弩——弩臂小巧,竹弦紧绷。这本是最后的复仇希望。

他看着这冰冷的机巧之物,眼中再无半分狂热,只剩下无尽的悲凉和……憎恶!

一声脆响!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狠狠将这具精巧的袖弩砸向身旁坚硬的陶胚堆!弩臂应声断裂!竹弦崩断!细小的齿轮和竹箭散落一地!

机巧?机关?墨家之义?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空!他喉头滚动,发出一声如同野兽濒死的、无声的呜咽,彻底昏死过去。

冰冷的雨水鞭子般抽打着太宰府门前巨大的青铜狻猊。府内,却是暖香浮动,丝竹隐隐。

内室,伯嚭穿着舒适的锦缎常服,斜倚在铺着厚厚毛皮的软榻上,两个美婢正小心翼翼地为他捶腿捏肩。他眯着眼,享受着温香软玉,肥胖的手指捻着一枚温润的玉环把玩。白日受的惊吓,似乎已被这奢靡的暖意驱散。

“大人,门外有一越女求见,自称有要事禀报,关乎……燕氏余孽。”心腹管家垂手侍立,声音压得极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