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山,江宁府农家子,父亲是佃农,母亲早逝。”龚倩说,“他白天帮父亲种地,晚上借着月光读书。买不起灯油,就收集萤火虫装在纱袋里照明。江南试点时,他是徒步走了三天三夜赶到考场的,到的时候脚上全是血泡。”
赵少卿沉默了。他端起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像是要压下心中的某种情绪。
“这样的学子,本该是朝廷的栋梁之材。”龚倩继续说,“可如果没有科举改革,他可能一辈子都没有机会走进考场。他的才华,他的抱负,最终只能埋没在田间地头。赵大人,您觉得这公平吗?”
“不公平。”赵少卿低声说。
“那大人愿意为改变这种不公平,出一份力吗?”
雅间里再次陷入沉默。能听见楼下隐约传来的谈笑声,听见远处街市上夜市的喧闹,但这些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纱,朦朦胧胧,听不真切。
赵少卿抬起头,看着龚倩:“龚姑娘,下官是赵家人。赵家世代为官,族中子弟多靠门荫入仕。若是科举改革全面推行,赵家……也会受损。”
“受损的只是那些不学无术的子弟。”龚倩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真正有才学的赵家子弟,比如大人的长子赵文轩,去年乡试不是中了举人吗?若是凭真才实学,他未必不能走得更远。”
赵少卿的瞳孔微微一缩。
龚倩从袖中又取出一份文书,这次没有推过去,只是放在桌上,让赵少卿能看见封面的字迹。
“这是太常寺卿年事已高,明年开春就要致仕的消息。”她说,“陛下正在考虑接任的人选。太常寺主管礼乐祭祀,需要熟悉典章、德行端正之人。赵大人在太常寺多年,勤勉尽责,若是能在科举改革中有所作为,让陛下看到大人顺应时势、为国选才的担当……”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赵少卿的目光在那份文书上停留了很久。烛火跳动,将文书封面上的字迹照得忽明忽暗。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在寂静的雅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龚姑娘。”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下官需要时间考虑。”
“当然。”龚倩站起身,“改革不是一朝一夕之事,大人的选择,也不必急于一时。只是……”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夜风立刻涌了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散了雅间里浓郁的茶香。窗外,京城的夜景在眼前展开——远处皇宫的灯火,近处街市的灯笼,还有更远处漆黑一片的民居。
“大人请看这京城。”龚倩没有回头,“万家灯火,百万生灵。他们中的许多人,和那个李青山一样,在黑暗中挣扎,在困顿中坚持,只为了等一个机会,一个公平的机会。”
她转过身,烛光从她身后照来,她的脸在光影中显得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时代在变,大人。顺之者昌,逆之者亡。这个道理,您比我更懂。”
说完,她拱手一礼,转身离开了雅间。
赵少卿独自坐在茶案旁,很久没有动。桌上的茶已经彻底凉了,烛火也渐渐暗淡下去。他伸手拿起那份关于太常寺卿的文书,翻开,里面是空白的——龚倩根本没有放任何具体内容进去。
但她不需要放。这个消息本身,就是最大的诱惑。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亥时了。
赵少卿长长地叹了口气,将文书合上。他的目光落在龚倩留下的那本江南试点记录上,封面上“公平选才”四个字,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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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苏尚书府邸的书房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书房里点了十几盏灯,照得如同白昼,却驱不散那股阴冷的气息。苏尚书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铁青,手中拿着一份名单。那是他安插在各部的眼线送来的——最近三天,至少有六位原本属于保守派阵营的官员,私下与龚倩那边的人接触过。
“王侍郎见了叶明远,在清风书院的后山亭子里,谈了一个时辰。”幕僚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汇报,“陈郎中去了护国将军府,说是去送中秋贺礼,但在府里待了整整一下午。赵少卿……今晚在听雨轩见了一个人,我们的人没看清是谁,但看身形,像是个女子。”
“女子……”苏尚书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还能是哪个女子?”
他将名单狠狠拍在桌上,震得笔架上的毛笔跳了起来,又滚落到地上。墨汁溅出来,在光洁的桌面上留下几点污渍,像凝固的血。
书房里弥漫着浓郁的熏香气味,那是上好的沉香,本该有宁神静心的功效,此刻却只让人觉得胸闷。窗外传来秋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像是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大人,这样下去不行。”另一个幕僚上前一步,“龚倩这是在分化瓦解我们的阵营。她许以高官厚禄,那些墙头草自然心动。若是再让她这么搞下去,恐怕……”
“恐怕什么?”苏尚书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老夫还没死呢!”
幕僚们噤若寒蝉,不敢再说话。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能听见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还有苏尚书粗重的呼吸声。他盯着桌上那份名单,盯着那些熟悉的名字,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根针,扎在他的心上。
这些年来,他苦心经营,拉拢盟友,编织关系网,好不容易才在朝中建立起这样一股势力。可现在,龚倩只用了几场公开问政,几份空头承诺,就要让这一切土崩瓦解?
他不甘心。
“去查。”苏尚书的声音冷得像冰,“查清楚,龚倩到底给了他们什么承诺。还有,她手里有没有我们的把柄——尤其是王侍郎、陈郎中、赵少卿这几个人,他们最近有没有什么把柄落在龚倩手里?”
幕僚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硬着头皮说:“大人,王侍郎的侄子去年在江宁府强占民田,闹出过人命,后来是花了大价钱摆平的。陈郎中……他管着户部的漕运账目,这些年手脚不太干净。至于赵少卿,太常寺祭祀用的贡品,每年都有不少流进他家的库房……”
“这些事龚倩怎么会知道?”苏尚书打断他。
“玄风的暗卫营……”幕僚的声音越来越低,“他们无孔不入。而且,龚倩重生归来,带着前世的记忆,说不定早就知道……”
苏尚书的手猛地握紧,指节发出“咯咯”的声响。
他想起前世,想起龚倩临死前那双眼睛——那双充满仇恨、不甘,却又异常清醒的眼睛。她说过,她会回来,会让所有害她的人付出代价。
当时他只当那是疯话,是垂死之人的呓语。可现在……
“大人,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幕僚问。
苏尚书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苏府的庭院里灯火通明,假山流水,亭台楼阁,处处彰显着世家的气派与底蕴。这是他经营了一辈子的家业,是他苏家几代人的积累。
他不能让它毁在一个女人手里。
“传话给王侍郎他们。”苏尚书转过身,脸上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但那冷静之下,是冰冷的杀意,“告诉他们,墙头草的下场,从来都不会好。龚倩能给的,老夫也能给。龚倩给不了的,老夫还能给。”
“那要是他们不听呢?”
苏尚书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就让他们知道,背叛老夫的代价。”
他走回书案后,提笔写下几行字,然后交给幕僚:“把这个交给柳贵妃。告诉她,是时候让后宫也动一动了。”
幕僚接过纸条,看了一眼,脸色微变:“大人,这……”
“照做。”苏尚书的声音不容置疑。
幕僚躬身退下,书房里又只剩下苏尚书一人。他重新坐回太师椅,闭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像是在计算着什么,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那影子巨大而扭曲,随着烛光的晃动而摇曳不定,像是随时会扑出来的怪兽。
窗外,秋风更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