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离广场时,龚倩掀开车帘回望。
广场上的人群仍未散去,他们聚在一起热烈地谈论着,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彩。夕阳的余晖洒在那些兴奋的面孔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远处钟楼的钟声已经停歇,但空气中似乎还回荡着刚才那震耳欲聋的掌声和欢呼声。
叶公子坐在对面,轻声说:“今日之后,京城的风向要变了。”
龚倩放下车帘,车厢内顿时暗了下来。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咯噔”声,车厢随之微微摇晃。她能闻到车厢内淡淡的檀木香,还有自己衣袖上沾染的广场尘土的气息。
“风向早就该变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只是有些人,还活在过去的梦里。”
马车驶入郡主府所在的巷子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府门前的灯笼已经点亮,昏黄的光晕在秋夜的微风中轻轻摇曳。门房老仆早早候在门口,见马车停下,连忙上前摆好脚凳。
龚倩下车时,一阵夜风吹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寒意。她紧了紧披风,抬头看向府门上方那块“护国郡主府”的匾额。金漆在灯笼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是皇帝亲笔所题,也是她重生以来挣得的第一个身份象征。
“郡主,热水已经备好。”李嬷嬷迎了出来,手里捧着一件厚实的斗篷。
龚倩点点头,却没有立刻往内院走。她站在庭院中,仰头看着夜空。今夜的星星格外明亮,像无数细碎的钻石洒在深蓝色的绒布上。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一下,两下,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嬷嬷,去请叶公子到书房。”她收回目光,“还有,让厨房准备些简单的夜宵送过来。”
书房里,烛火通明。
龚倩换了一身素雅的常服,坐在书案后。案上摊开着一份名单——那是玄风昨日送来的,上面列出了朝中所有官员的派系、背景,以及最近一段时间与苏尚书来往的密切程度。
烛火跳跃着,在纸面上投下晃动的光影。她能闻到新研墨汁特有的松烟香气,还有书房里常年积累的书籍纸张的味道。窗外传来秋虫的鸣叫,断断续续,像是为这个夜晚打着节拍。
叶公子推门进来时,手里端着一盘刚出炉的桂花糕。热气腾腾的糕点散发着甜香,与书房的墨香混合成一种奇特的温暖气息。
“郡主还没用晚膳吧?”他将糕点放在案几上,“先垫垫肚子。”
龚倩没有动糕点,而是将那份名单推到他面前:“你看这里。”
叶公子俯身细看。烛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眉头微微蹙起。片刻后,他抬起头:“这些人的名字……我认得几个。礼部侍郎王大人,户部郎中陈大人,还有太常寺少卿赵大人。他们都是世家出身,但平日里与苏尚书并非铁杆盟友。”
“不止如此。”龚倩的手指在几个名字上划过,“王侍郎的侄子在江南试点中落选,但他本人曾私下对李嬷嬷说过,科举改革势在必行。陈郎中的长子去年参加会试落第,今年却凭真才实学通过了江南的选拔。至于赵少卿……”
她顿了顿,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这是他三日前托人送来的。信中没有明说,但字里行间透露出对当前朝局的不满,尤其是对某些人把持选官渠道的担忧。”
叶公子接过信,就着烛光细读。信纸是上好的宣纸,触手细腻,墨迹工整,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下笔的。信的内容很隐晦,但确实如龚倩所说,透着一股欲言又止的焦虑。
“这些人开始动摇了。”叶公子放下信,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公开问政的成功,让他们看到了陛下的决心,也看到了民心所向。”
龚倩点点头,从案上拿起一块桂花糕。糕点还温热着,入口即化,甜而不腻的桂花香在舌尖弥漫开来。她慢慢咀嚼着,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思考。
“动摇是第一步。”她说,“但要让这些人真正站过来,还需要更多的东西。”
“利益。”叶公子一针见血。
“不完全是。”龚倩摇头,“是出路。是让他们看到,在新时代里,他们的家族依然有路可走,甚至能走得更好。”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深沉,郡主府的庭院里,几盏石灯笼散发着柔和的光。她能看见假山的轮廓,看见池塘水面上倒映的星光,看见值夜侍卫巡逻时灯笼晃动的光影。
“叶公子,你明日去拜访王侍郎。”她没有回头,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不必提我,就以清风书院同窗的名义。告诉他,明年春闱的主考官人选,陛下正在斟酌。若是能在科举改革中有所建树,未必没有机会。”
叶公子眼中精光一闪:“郡主的意思是……”
“新政需要人推行。”龚倩转过身,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那些真正有才学、愿意顺应时势的人,应该得到重用。王侍郎在礼部多年,熟悉典章制度,若是他能站出来支持改革,礼部这块最难啃的骨头,就能啃下一半。”
“那陈郎中呢?”
“陈郎中的事,让护国将军去办。”龚倩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陈家与护国将军府有旧,虽然这些年疏远了,但香火情还在。护国将军出面,比我们直接去更合适。”
她提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又在旁边标注了几行小字。笔尖划过宣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烛火跳动,将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那些整齐排列的典籍在影子里显得格外厚重。
“至于赵少卿……”龚倩放下笔,抬头看向叶公子,“我亲自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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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黄昏时分。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城西一处僻静的茶楼后门。茶楼名叫“听雨轩”,门面不大,但庭院深深,是京城一些官员私下会晤的常用场所。
龚倩从马车上下来时,已经换了一身男装。深蓝色的直裰,同色的方巾,腰间系着一条素色腰带,看上去像个清秀的书生。夜风拂过,带来庭院里桂花残留的香气,还有茶楼里隐隐传来的琴声。
引路的伙计是个哑巴,只用手势示意她跟上。两人穿过一条曲折的回廊,廊下挂着的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光影在地面上流淌变幻。能听见远处厨房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还有伙计上菜的吆喝声,但这些声音都隔着一层,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二楼的雅间里,赵少卿已经等候多时。
他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面容清癯,蓄着三缕长须,穿着常服坐在窗边的茶案旁。见龚倩进来,他连忙起身,拱手行礼:“下官见过郡主。”
“赵大人不必多礼。”龚倩还了一礼,在茶案对面坐下,“今日我以私人身份前来,大人称我龚姑娘即可。”
茶案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壶嘴里冒出袅袅白气,带着龙井茶特有的清香。赵少卿亲自斟茶,动作娴熟,茶水注入杯中,发出清脆悦耳的水声。
“龚姑娘约下官在此相见,不知有何指教?”赵少卿将茶杯推到她面前,语气谨慎。
龚倩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茶杯,先观其色——茶汤清澈透亮,呈淡黄绿色;再闻其香——豆香中带着栗香,是上好的明前龙井;最后轻啜一口,茶汤在舌尖滚过,鲜爽甘醇,回味悠长。
“好茶。”她放下茶杯,“听说赵大人精通茶道,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赵少卿笑了笑,笑容里却带着几分勉强:“雕虫小技,不足挂齿。倒是龚姑娘近日在广场上的那一番话,振聋发聩,令下官钦佩不已。”
“大人过奖了。”龚倩看着他的眼睛,“我那些话,不过是说出了许多人心里想说的话。比如大人您,三日前那封信里,不也透露出同样的心声吗?”
赵少卿的手微微一颤,茶杯里的茶水荡起一圈涟漪。他放下茶杯,沉默了片刻。
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已经是戌时三刻了。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茶香在空气中弥漫,混合着雅间里淡淡的檀香,形成一种令人心神宁静的氛围。
“下官那封信……”赵少卿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确实有些冒昧了。”
“不冒昧。”龚倩的声音很平静,“大人愿意写信,说明大人心里还有一份良知,还有一份对朝廷、对天下的责任感。这很难得。”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册子,推到赵少卿面前。
“这是江南试点选拔的完整记录,包括所有学子的答卷、评分标准,以及最终录取的详细理由。”她说,“大人可以看看,这些寒门学子,是不是真的如某些人所说,是‘滥竽充数’。”
赵少卿接过册子,就着烛光翻看起来。起初他的动作很快,但渐渐的,他翻页的速度慢了下来。他的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有时还会停下来,盯着某一页看了很久。
烛火“噼啪”爆出一个灯花,在寂静的雅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良久,赵少卿合上册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些文章……确实有真才实学。”他的声音里带着感慨,“尤其是这篇《论漕运改良策》,条理清晰,见解独到,许多观点连下官都未曾想到。写这篇文章的学子,叫什么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