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与叶公子同行不检,”萧景琰的声音冷了几分,“叶公子是皇上钦点的随行官员,协助郡主处理政务。二人光明正大,何来‘不清不楚’?诸位在此妄加揣测,污人清白,岂是君子所为?”
中年文士脸色一沉:“你是什么人?在此替她说话?”
“我只是个路过的读书人。”萧景琰站起身,“但我相信,公道自在人心。护国郡主为国为民,推行改革,选拔贤才,此乃利国利民之举。诸位在此散布谣言,中伤忠良,若被官府查实,按律当治诽谤之罪。”
他声音渐高,周围几桌的茶客都看了过来。
说书先生也停下了惊堂木,大堂里一时安静下来。
中年文士脸上挂不住,一拍桌子:“你放肆!我们在此闲聊,关你什么事?再说了,那些谣言又不是我们编的,满京城都在传,难道满京城的人都在诽谤?”
“谣言止于智者。”萧景琰直视着他,“若是人人都像诸位这般,听风就是雨,以讹传讹,那这京城的风气,岂不是要败坏殆尽?”
年轻商人突然指着萧景琰:“我想起来了!你是楚王爷!我在去年的元宵灯会上见过你!”
大堂里顿时哗然。
茶客们纷纷起身,想要看清这位传说中的王爷。茶博士手里的茶壶差点掉在地上。
萧景琰知道自己暴露了,也不再掩饰。他站在那里,月白色的长衫在茶楼昏暗的光线中依然醒目,周身的气度让所有人都意识到,这确实不是普通人。
“不错,本王正是萧景琰。”他朗声道,“护国郡主龚倩,乃是本王敬重之人。她为国操劳,在江南推行改革,得罪了既得利益者,这才招来如此恶毒的谣言。诸位若是明理之人,当知谣言可畏,人言可诛。今日在此,本王以名誉担保,龚倩郡主绝无那些谣言中所说的不堪之举。若有谁再敢散布谣言,本王绝不轻饶!”
说完,他转身离开茶楼。
身后,茶楼里炸开了锅。
“真是楚王爷!”
“他居然亲自来辟谣……”
“看来那些谣言果然不可信。”
但也有人低声议论:
“楚王爷这么护着她,怕是真有什么……”
“王爷这是被迷了心窍啊。”
“啧啧,这下更说不清了。”
萧景琰坐上马车,脸色阴沉。侍卫长低声问:“王爷,现在回府吗?”
“去叶府。”萧景琰闭了闭眼,“找叶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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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府,书房。
叶公子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份刚刚整理好的情报汇总。纸张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记录了京城各处流传的谣言版本、传播路径、以及可能参与散播的人员。
书房里点着三盏油灯,将房间照得通明。灯油燃烧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混合着墨香和纸张的气息。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秋虫在草丛里鸣叫,声音断断续续。
管家通报楚王爷来访时,叶公子并不意外。
他起身相迎。萧景琰走进书房,脸色依然不好看,但已经比在茶楼时平静了许多。
“王爷请坐。”叶公子示意丫鬟上茶。
萧景琰在客座坐下,接过丫鬟递上的茶盏,却没有喝。他看着叶公子:“叶公子想必已经知道京城的事了。”
“知道。”叶公子将那份情报汇总推到他面前,“而且比王爷知道的更详细。”
萧景琰拿起那份汇总,快速浏览。越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
“传播如此之广,组织如此严密……”他放下纸张,“这不是寻常的流言蜚语,这是一场有预谋的舆论战。”
“王爷明鉴。”叶公子点头,“谣言的核心有三:揽权、品行、命格。揽权是为了离间她与皇上、与朝臣的关系;品行是为了毁她名声,让她失去道德制高点;命格是最恶毒的,直接暗示她对皇室有威胁,这是要置她于死地。”
萧景琰握紧拳头:“是谁?苏尚书?”
“苏尚书是其一,但不止他。”叶公子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王爷可还记得,郡主前世是如何被害的?”
萧景琰一怔。
“柳贵妃,林姨娘。”叶公子缓缓道,“柳家虽然因为柳贵妃失势而衰落,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林家更是如此,林姨娘虽死,但林家还有人在朝中,还有人在地方为官。他们对郡主的恨意,只怕比苏尚书更甚。”
他转过身,灯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苏尚书要的是权力,是维护世家利益。但柳家和林家残余势力要的是复仇。他们联合起来,一个提供政治资源,一个提供执行人手,再收买一些市井无赖、落魄文人,谣言便能如野火般蔓延。”
萧景琰深吸一口气:“本王今日去茶楼辟谣,反而……”
“反而让谣言更加复杂了。”叶公子接过话头,声音平静,“现在,恐怕又多了一个版本:楚王爷被护国郡主迷惑,公然为她站台,二人关系暧昧。甚至可能有人说,王爷有夺位之心,与郡主勾结……”
“荒谬!”萧景琰猛地站起,茶盏被带倒,滚烫的茶汤泼在书案上,浸湿了那份情报汇总。墨迹在湿透的纸张上晕开,字迹变得模糊不清。茶香混合着墨汁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叶公子看着那摊茶渍,缓缓道:“王爷,愤怒无用。这场舆论战,郡主还未回京,便已失了先机。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愤怒,而是思考她回京后,该如何破局。”
萧景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重新坐下,看着叶公子:“你有何建议?”
“等。”叶公子只说了一个字。
“等?”
“等郡主回京。”叶公子走到书案边,用布巾擦拭那些茶渍,但墨迹已经晕开,无法挽救了,“谣言如风,越是辩解,风势越猛。郡主此时若急于辟谣,反而会陷入对方的节奏。她需要时间,需要冷静,需要看清这潭浑水底下,到底藏着多少条鱼。”
他抬起头,目光深邃:“而且,我相信郡主自有应对之策。她在江南能以雷霆手段处置周文渊,在京城,也绝不会被几句谣言击垮。”
萧景琰沉默良久。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燃烧的滋滋声,和窗外秋虫的鸣叫。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灯焰摇曳,墙上的影子也随之晃动。
终于,萧景琰开口:“本王能做什么?”
“保护好自己。”叶公子认真地看着他,“王爷今日之举,虽出于好意,但已将自己卷入漩涡。接下来,对方可能会针对王爷散布更多谣言。王爷需谨言慎行,莫要再给敌人可乘之机。至于郡主那边……等她回来,自有分晓。”
萧景琰苦笑:“本王是不是又给她添麻烦了?”
“王爷的心意,郡主会明白的。”叶公子轻声道,“只是这场战争,看不见刀光剑影,却比真刀真枪更凶险。我们都需要……更谨慎些。”
夜色更深了。
叶府的书房里,灯光一直亮到子时。
而京城的街巷中,关于护国郡主、关于楚王爷、关于江南之事的各种传闻,还在继续发酵、变异、传播。像一张无形的网,在夜色中悄然张开,等待着那个即将归来的女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