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吕受益和刘思慧的试镜。明天下午第一批,后天下午第二批。”韩佳女把手里的资料换了个手,冲舒倡笑了笑,“倡倡,《三生三世》定档了?”
“定了。一月。寒假。”舒倡的语气里有期待,也有紧张,“我第一次拍这么大体量的古装玄幻,也不知道观众会不会买账。”
“肯定会的。”韩佳女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认真得像在做科学结论,“你和罗进,加上制作班底——咱们天眼电视剧部门到现在出过的东西,有不好的吗?”
舒倡被她这严肃的语气逗笑了,伸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十一月十二号,周六。
吕受益和刘思慧的试镜安排在天眼影业四楼的排练厅。排练厅很大,铺着浅色的实木地板,一整面墙都是镜子,另外三面是落地窗,阳光从窗户里灌进来,把整个空间照得通透明亮。镜子前面放了几张长桌和几把折叠椅,是临时搭的评审席。
杨简今天也来到了现场。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外面套了件黑色的轻薄羽绒马甲,整个人比平时开会时随意了不少。但他一走进排练厅,空气里立刻多了一种微妙的紧绷感——在场的选角导演、摄像师、场记,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坐直了几分。
文木野和韩佳女已经在评审席坐定了。韩佳女面前摊着一份试镜流程表和厚厚一沓演员资料,文木野旁边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准备随时记录。张松文也来了,他今天是试镜考官,同时也是作为程勇的扮演者来观摩吕受益的试镜——程勇和吕受益的对手戏太多,演员之间的化学反应好不好,将直接决定这部电影的成败。
“吕受益的试镜分两轮。”韩佳女拿起面前那张试镜流程表,将目光投向杨简,“第一轮是即兴表演——我们给演员一个场景设定,他需要在三分钟内表现出吕受益这个角色在面对绝症时的那种苦中作乐的生存智慧。第二轮是和张松文老师搭戏——剧本第二十二场,吕受益第一次去找程勇,试图说服他帮忙代购仿制药。”
杨简点了点头,在评审席最中间的位置坐下。他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说:“开始吧。”
第一个进来的演员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演员,叫苏可,中戏老师,但整体气质过于精致。他按照试镜要求表演了一段“穿着西装去医院做检查”的独角戏——这是韩佳女在人物设定里写的那个细节,吕受益每次去医院都会穿西装打领带,因为他怕万一今天就是最后一天,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邋里邋遢的样子。
表演结束之后,排练厅里安静了几秒。文木野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韩佳女微微皱了皱眉,张松文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杨简靠在椅背上,语气平静地说了一句:“苏老师,你的西装太合身了。”
苏可愣了一下。
“吕受益穿西装,不是因为他有一套好西装。恰恰相反,他那套西装可能是结婚时候买的,穿了十几年,袖口磨毛了,肩膀有点宽——因为生病之后人瘦了很多,以前的尺寸撑不起来了。但他还是会把它烫得平平整整的。”杨简说,“苏老师你刚才的表演技术上没有问题,但你穿着这身西装,看起来像是要去参加品牌发布会,不是去医院做检查。”
苏可满脸懊恼,微微鞠了一躬,退了出去。接下来的两个演员——董子剑和彭域畅,前者是年轻演员里少有的实力派,戏不错,但外形偏少年、缺少中年病人的沧桑感。彭域畅,他的资料是韩佳女过的,她考虑过彭域畅的少年感,但结合试镜,韩佳女觉得还是那种苍老和隐忍更合适一些。
两人各自有不同的优点,不过都没有触及那个让人眼前一亮的瞬间。
直到第五个演员走进来的时候,杨简挑了挑眉。
王传君。
他今天穿了一件旧得有些发白的灰色夹克,里面是格子衬衫,衬衫领口的第一颗扣子没有扣,微微敞着。他走路的时候有轻微的不自觉的弓背——不是驼背,而是一种长期的、被生活的重量压着之后形成的身体记忆。最打眼的是他的脸——他比上次大家在银幕上看到他的时候明显瘦了很多,颧骨微微突出,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亮闪闪的光,而是一种在黑暗中摸索了太久之后,终于看到一点微光的、湿漉漉的、脆弱又坚韧的光。他就以这种状态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地面,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抬起头,眼睛望向了评审席后面的那面镜子——不是看评审,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伸出手,开始系领带。
他的领带是一条洗得有些褪色的藏蓝色领带,花纹已经看不清了。他的手指微微发抖,系了两次都没系好,第三次终于打了个歪歪扭扭的半温莎结,然后他停下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那笑容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苦涩的笑,而是一种温柔的、带着点自嘲的笑。他用指尖轻轻弹了一下领带结,轻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低,评审席几乎听不清。但杨简听清了——他说的是“今天还挺帅的嘛”。
试镜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他把手放下来,转向评审席,开始表演第二场戏。张松文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试镜厅中央,站到了他对面。
王传君看着他,目光认真而坚定。“程老板,我知道你不信我。没关系,换我也不信。但你能听我说完吗?”
张松文靠在椅背上,用一个极其微小的、不易察觉的幅度点了一下头。
王传君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板白蓝色相间的药盒,空的,里面的药已经吃完了。他把空药盒放在桌上,轻轻推到张松文面前,声音不高但语气笃定地说:“这是我自己吃的。吃了半年,各项指标都在好转。医院的正版药一个月两万三千五百块,这个一个月只要两百。”他的目光迎向张松文的眼睛,而张松文扮演的程勇只是默默地听着。王传君没有刻意煽情,也没有多余的激动,仿佛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我不是来求你可怜我的。我是来给你带一条路——一条能让你赚钱,也能让我和几百号病友活下去的路。”
张松文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语气带着一种程勇特有的油滑和不耐烦:“我凭什么信你?”
王传君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狡黠与坦诚,还有一份出人意料的从容:“你不用信我。”他轻轻点了点桌上的空药盒,“你信这个就行了。”
杨简轻轻地点头。他侧过头,跟韩佳女交换了一个目光。韩佳女的嘴唇微微张开,笔从手里滑落在桌面上都没有察觉。文木野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已经完全忘了记笔记。
杨简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对一旁的韩佳女说,“佳女,你和木野决定,我不干涉。”
韩佳女和文木野对视一眼,都看懂了对方的眼中的满意。
沉默了几秒,文木野站起来,走到王传君面前,伸出手。“吕受益是你的了。”她说。
王传君双手握住文木野的手,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眶红了。
这一幕是自发的,没有剧本,没有排演。张松文率先带头鼓掌,其他在场的人也跟着鼓掌,排练厅里响起一片真诚而热烈的掌声。
文木野松开手,拍了拍王传君的肩膀,说了最后一句话:“好好准备。”
王传君使劲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