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要讨论的东西差不多都在这了。”杨简站了起来,环视整个会议室,“场景初步方向定了——里弄、医院、神油店,下周出备选;吕受益的选角启动,方向是喜剧淬炼过的演技派;刘思慧的选角启动,方向是生活流女演员;刘牧师优先邀请李雪健老师,杨新鸣老师作为备选。其他的角色,配角、群演,制片组和选角组按照常规流程推进,有困难随时找韩佳女和文木野。”
他顿了一下,把目光投向他亲自点名的三位长桌对面的常驻演员,“你们三个——松文、易围、章雨——没事儿多在一起琢磨琢磨。”他转向韩佳女,“佳女,你主导围读,每一场重头戏都要拆细——台词节奏、情绪拐点、人物关系的微妙变化,都得掰开揉碎。你是写剧本的人,每个字背后的动机你最清楚。木野,你全程参与围读,不需要教演员怎么演,但需要让大家对每一场的节奏和调性达成共识。”韩佳女说好,文木野说没问题。
“最后——医院和家属的体验式观察。松文你需要再回医院去,这次不是以演员身份,是生活观察。章雨你跟着去,黄毛这个角色需要大量真实细节支撑。你们俩一起,找彤彤对接。”章雨认真点头。
杨简的目光最后落在周易围身上,“易围,曹斌这个角色的提前训练任务最重。曹斌是程勇前妻的弟弟,一个基层民警,也是故事里唯一一个站在法律那边的人。他追查假药案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姐夫是主犯,这个角色全程在亲情、职责、良心三根钢丝上走。”他顿了顿,补充道,“你的训练清单包括:刑警队跟班两周以上、采访两位以上参与过类似案件的基层民警、体能训练——曹斌有几场追捕戏是长镜头,你要亲自跑,武术组会跟你对接训练时间。”
周易围点头领命,神色里没有一丝退缩,反倒有几分被激起的斗志。他问了关于训练时间表的问题,杨简说具体时间体能教练会跟他对接。
会议结束的时候,张松文叫住了文木野,说想再聊一聊程勇的年轻时期。两人摊着剧本在会议室角落里又说了半小时,说到便利店门口的对峙戏时同时沉默了数秒,然后异口同声说“这里应该在便利店对面拍,隔着马路”——说完两人都愣了一下,然后大笑。杨简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和摊开的剧本,没有打扰。
韩佳女走到他旁边,手里抱着那摞已经比上午来时薄了不少的文件夹。她的脸上有疲色,但眼睛里有一种被充分信任之后的、沉甸甸的光芒。
“佳女。”杨简叫她。
“嗯?”
“今天做得很好。”
韩佳女愣了一下,然后把文件夹往怀里抱紧了一点,嘿嘿笑道:“谢谢简哥。”
会议室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最后只剩走廊里的应急灯还在亮着。窗外CBD的写字楼群亮起了夜灯,金融街的车尾灯汇成了一条蜿蜒的红色长河。这座城市的夜晚从不休息,而在这栋楼的会议室里,有一群人,刚刚为一部注定要被许多人铭记的电影,画下了第一张真正的图纸。
会议结束后的一周,BJ的秋天正式宣告结束。立冬那天,史家胡同的槐树一夜之间秃了大半,只剩下几片最倔强的黄叶子还挂在枝头,在西北风里瑟瑟发抖。林秀兰指挥人把院子里的花盆搬进了花房,说再冻一晚这花就废了。乐乐趴在窗台上看着光秃秃的槐树,问舅舅树是不是死了,杨简说没有,它只是在睡觉,等明年春天就会醒。安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跑去把这个重大发现告诉了哥哥们。
天眼影业的选角工作在这一周里紧锣密鼓地铺开了。
韩佳女和文木野几乎是住在了公司。每天早上一开门,选角导演就抱着厚厚一摞资料进来,演员们的照片、简历、过往作品片段被一一摊在会议桌上,像一幅巨大的拼图。吕受益和刘思慧这两个角色是选角的重点,韩佳女亲自盯着每一份资料的筛选,有些她觉得有潜力的,会单独挑出来放在一边,等积累到一定数量再统一安排试镜。
关于刘牧师这个角色,天眼影业在会议结束后的第三天就向李雪健发出了正式的戏约邀请。邀请函是韩佳女亲自拟的,措辞诚恳而郑重,附上了完整的剧本和前几次创作会议的纪要。她在信里写道:“李老师,这个角色我们想了很久,一致认为您是第一人选。刘牧师是一个在信仰和现实之间走钢丝的人,他既要面对自己身体的病痛,又要承担起几百个病友的希望。我们知道您的身体状况可能需要更多的休息和调整,剧组愿意在拍摄周期和强度上做任何必要的配合。”
信发出去之后,韩佳女忐忑不安地等了三天。李雪健是她最敬重的演员之一,他塑造过的每一个角色都像刻在石头上的字,经得起时间的冲刷。但她也知道,李雪健老师从2000年被确诊为中期鼻咽癌到现在,已经带着这个病生活了十六年。他接受了多次放化疗,肿瘤虽然得到了控制,但治疗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听力明显下降,嗓音变得沙哑而低沉,吞咽困难让他每天吃饭都成了一种折磨。这些年他接戏越来越少,每一部都是在身体状况允许的前提下精挑细选,绝不肯因为自己身体的原因而敷衍任何一个角色。
第四天,李雪健的回信到了。
信是通过他的经纪人转过来的,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那位老艺术家特有的认真和耿直。经纪人转述说,李雪健拿到剧本之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看完之后一个人在窗前坐了很久。他让经纪人转达的原话是:“这个本子是我这些年看到的最好的现实题材剧本。你们来找我,我特别感激。但我现在的身体状况,你们可能不完全清楚——我的听力下降得很厉害,现场拍摄的时候可能需要别人大声重复对白才能听清;我的嗓子也不行了,说台词的时候气息跟不上,有些长句子要分好几次才能说完。我怕我演不好,怕毁了一个好角色。这个角色太好了,不应该被我的身体拖累。等我身体更好一些,一定跟你们好好合作一次。”
韩佳女看完回信,眼眶有点发酸。她把这封信念给杨简听,杨简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说:“李老师这是在用拒绝的方式,给这个角色最大的尊重。”
“那我们现在——”韩佳女欲言又止。
“联系杨新鸣老师。”杨简说,“松文那天开会的时候也提到了杨老师。他那张脸,那种质感,演一个在菜市场里讨价还价的老牧师,再合适不过。”
电话打到杨新鸣那里的时候,他正在横店的片场拍一场冬天的外景戏。他裹着一件军大衣,站在监视器旁边等下一场的布光,手机在口袋里震的时候他还以为是家里打来的。接起来一听,对面是天眼影业的选角导演,说《药神》剧组想邀请他出演一个重要的配角——一个得了白血病的老牧师。
杨新鸣没有问片酬,没有问档期,没有问戏份有多少。他说:“剧本不用看了,杨导监制的戏,我来。”
选角导演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么快。她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杨老师,您不需要先看看剧本吗?”
“看肯定要看的。”杨新鸣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常年拍戏磨练出来的爽朗,“但看不看我都会来。天眼的戏,差不了。”
挂了电话之后,选角导演转头对韩佳女说:“杨新鸣老师答应了。他说剧本不用看。”
韩佳女正在整理试镜名单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她说:“给简哥发个消息,就说刘牧师定了。”消息发到杨简手机上的时候,他正在家里给知意换尿布,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笑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对付那个扭来扭去不老实的小家伙。
天眼影业大楼的走廊里,这些天总是很热闹。
电视剧部门在另一层楼,和电影部门共享一个楼层的前台,但办公区一左一右分成了两个相对独立的区域。周易围这些天频繁地出现在大楼里——不为别的,是因为他主演的《人民的名义》后期制作刚刚全部完成。
这部戏从立项到拍摄到后期,前后花了将近一年半的时间,动用了超过一百二十位演员,在金陵和BJ两地的实景拍摄量占到了全剧的百分之七十以上。周易围在剧中饰演主角侯亮平——一个从最高检反贪总局调任地方的反腐检察官,正面对抗的是一个盘踞在地方多年的庞大腐败网络。雷大头、林大川他们都有重要演出。
后期做完那天,蒋雪糅专门请杨简到剪辑房看了一遍成片的前三集。杨简坐在剪辑台前面,从第一集的第一个镜头一直看到第三集结束,期间没有说过一句话。看完之后他站起来,拍了拍周易围的肩膀,说了一句:“很好。这部剧播出后,你的事业会更上一层楼。”
周易围当时以为杨简在开玩笑,笑着说能有多改变。杨简没有解释——因为只有他知道,前世《人民的名义》播出之后,创下了近十年国产电视剧的收视纪录,吴钢饰演的达康书记成为了全民级文化符号,大街小巷的广告牌上都能看到他的脸。即便前世的陆易颇受诟病,但他也收获了极高的流量。而这一世,这个现象级爆款,出自天眼,前世备受诟病的地方,自然是被杜绝了。
与此同时,电视剧部门的另一个项目也在紧锣密鼓地推进。舒倡和罗进主演的《三生三世十里桃花》后期也做完了,定档在2017年1月寒假档播出。这部剧是天眼影业在古装玄幻赛道上的一次重要布局,从前期筹备到拍摄制作,整个团队用的都是电影级别的标准。罗进在剧中饰演夜华,舒倡一人分饰白浅和司音两个角色——跨度从凡人到神仙,从少女到历经沧桑的上神,表演难度极大。
舒倡来公司的时候正好碰上韩佳女在走廊里抱着一摞试镜资料去会议室。她穿着一件驼色的长款大衣,手里拿着一杯刚买的拿铁,看到韩佳女手里的资料,好奇地问了一句:“《药神》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