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木野接过了话头,“所以拍摄时他的出租屋是一个关键场景。佳女的剧本里写得很细——墙上贴着旧报纸,茶几上永远放着一杯泡了三遍没换的茶叶水,烟灰缸是用易拉罐剪的。这些细节单独拿出来没什么,但加在一起,就是程勇。他不是穷到骨子里,他是曾经体面过,然后一点一点滑下来,还撑着那点体面的架子不让自己滑到底。这种人物的分寸感,是我们勘景、服化、道具都要抓住的东西。”
制片组的场景负责人举手问:“导演,程勇的神油店——剧本里的描述是‘魔都一条老式里弄的临街铺面,门口有梧桐树,对面是拆迁了一半的工地’。这个感觉我们大概明白了,给您准备了几个备选点,都在魔都老城区。但有一个问题——梧桐树这个季节叶子已经落了,剧本是六七月份的时间背景,明年开春正好。”
文木野看向杨简,“师哥,你觉得呢?”
杨简正在翻剧本某一页,手指点在页面上慢慢划过,闻言抬起头,“可以。另外,更关键的是选址——我要的是一条真正有人在生活的巷子,不是影视城里搭出来的假街。拍摄的时候允许我们封几天路,但地面上要有真实的磨痕——自行车轮胎磨的、买菜拖车轮磨的、下完雨积水泡过的印子。这些东西搭不出来。”他又补充道,转头看向上影的联合制片代表,对方立刻记下。任中伦临走前专门把上影派来的制片代表老吴留下来参加主创会议,老吴说上影在魔都的勘景资源可以随时对接,魔都老城区的几个街道办都能协调。杨简点头说那就好,这条必须在上影的协助下推进,争取进组之前定下里弄的位置。
文木野把这个环节收了尾,“场景定调先这样。里弄优先,上影协助推进,下周出备选照片。医疗器械和医院场景,老吴和制片组同步对接,下周出报告。神油店的设计方案美术组本周先出第一版概念图。好——场景过了,我们聊下一个正事。”他切换了投屏画面,抬头看向韩佳女,“佳女,你来说推荐人选。”
韩佳女站起来,按了一下遥控器。大屏幕上出现了一份角色名单,左侧是已确定的演员和对应的角色——张松文(程勇)、周易围(曹斌)、章雨(彭浩),右侧则是尚在空缺中的角色——“吕受益”、“刘思慧”、“刘牧师”,以及几个次要配角的空白栏。
“各位老师,”韩佳女清了清嗓子,声音比上午做项目介绍时沉稳了不少,“我们今天主要讨论三个核心配角的选角方向。吕受益、刘思慧、刘牧师。这三个角色在剧本中的戏份都很重,不是功能性的配角,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完整人物弧光。”
她按了一下遥控器,屏幕上映出一张手绘的人物肖像——是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老式眼镜,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睛里有一种挥之不去的疲惫和乐观交织的复杂光芒。这不是照片,是韩佳女自己画的人物设定图。
“吕受益。男,三十五岁左右,慢粒白血病患者。他在剧本里是第一个把程勇拉进代购仿制药这件事的人。他是一个每天都活在死亡边缘但依然保持体面和幽默感的人。他最打动我的一个细节是——他每次去医院做检查,都会穿西装打领带。他老婆问他为什么,他说,‘医生跟我说,我这个病随时可能急变。万一今天就是那一天呢?我不想让他们看到我邋里邋遢的样子。’”
韩佳女放下遥控器,“他不是一个苦情角色。他苦,但他从来不把苦挂在脸上。相反,他用幽默和自嘲来对抗命运。剧本里有一个场景——他在病房里给病友表演魔术,就是用橡皮筋和硬币的那种最简单的近景魔术,病友们看得哈哈大笑,他自己也笑,笑着笑着就咳血了,他把手帕翻过来不让别人看到血,继续笑。这个分寸感非常难拿捏。多一分就变成了卖惨,少一分就失去了力量。”
张松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接着说:“我看剧本的时候,每次跟吕受益有对手戏的地方,都会被他的台词逗笑,然后笑完觉得特别心酸。这个角色要是演好了,会让观众记住一辈子。纯个人角度——我推荐一个方向,不一定对——这个演员最好是本身有演过喜剧淬炼的,能扛得住那种‘笑着流泪’的颗粒感,但五官不能太精致,要长着一张被生活打磨过但没被打垮的脸。”
文木野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下了几个关键词——“喜剧底子,生活打磨,没被打垮。”
杨简翻了翻演员资料,发现王传君在里面,他就没多说什么。这些都让韩佳女和文木野他们试镜确定。杨简相信,就算试镜,王传君也会入选的。
韩佳女接着翻到下一张人物设定图。屏幕上映出了一张女人的肖像——三十五六岁,面容清秀但眼窝深陷,颧骨微微突出,不是瘦弱,是被生活的重量压久了之后形成的那种骨骼感。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但眼尾微微上挑,在疲惫里藏着一丝不屈。
“刘思慧。三十五六岁,单身母亲。女儿患白血病,丈夫跑了。她在酒吧跳钢管舞赚钱给女儿买药。剧本里有一场戏——程勇和吕受益第一次去酒吧找她,她在台上跳舞,台下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起哄,有人往舞台上扔啤酒瓶盖。她面不改色地把那支舞跳完,下台之后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走到程勇面前,说‘我叫刘思慧,听说你们能搞到便宜的药。’”
韩佳女放下遥控器,语气变得更加郑重,说这个角色的难点在于她同时拥有好几种身份——母亲、舞者、病人、药贩子、情人、战友。每一个身份都不是贴标签,都有实在的情感内核。她推荐的方向是找一位真正能驾驭生活流表演的女演员,气质不需要太都市,但必须有一双“看得到台下所有肮脏但仍然能跳完整支舞”的眼睛。
文木野补充说,刘思慧有一场戏是剧本里最让人难受的戏之一——不是哭戏,是沉默戏。她在医院走廊里等了六个小时等一个药代的消息,最后等来一句“对不起,今天没货”。她没有哭,没有骂人,甚至没有叹气。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走到医院门口,在自动售货机上给女儿买了一瓶橘子味的果汁,然后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完。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台词。
周易围听到这里,忽然开口了。他一向话不多,尤其是在创作会议上,但一旦开口,往往切中要害。“佳女,我觉得这个角色需要那种‘老了反而更有风韵’的女演员,不是说年纪大,是说她的脸是经历过生活的。这样的脸在做细微表情的时候,比一张完美的脸更有说服力。”
杨简点了点头,说这个角色可能是全片最复杂的女性形象之一,在选角上不要赶,可以把试镜的面放得更广一些,不局限于科班出身的,也不局限于有舞蹈基础的——关键是这个人能不能演出那种身处污泥但不沾污泥的意志力。
“这个人选要再想一想,选一选。”杨简直接说,“不行就进行大面积试镜。当然,有好的演员也可以直接向佳女她们推荐。”会议室里又是一阵轻微骚动。有制片人低声交流了几个名字,有选角导演飞快地在平板电脑上调阅资料库,韩佳女则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几个关键词——“经历过生活、眼里有光、不哭的沉默”。
然后是最后一个核心配角——刘牧师。
韩佳女翻到下一页。屏幕上出现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瘦削,背微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领口的第一颗扣子掉了。他在剧本里的身份说起来有点荒诞——他是一个教堂的神职人员,同时也是一名慢粒白血病患者,更是病友群里的精神支柱和“地下情报站站长”。
“刘牧师在剧本里承担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功能——他是所有病友的联络中枢。因为程勇和吕受益接触到的病人有限,但刘牧师通过教会的网络,能联系到几百个需要药的患者。他也是最先质疑程勇动机的人。他有一句台词让我印象很深——‘我不相信天上掉馅饼,更不相信天上掉药。如果你是骗子,上帝不会原谅你;如果你不是骗子,那你就是上帝派来的——不管是哪个,我都要跟你走到底。’”
文木野补充道,刘牧师这个角色需要一位有宗教感和世俗感并存的演员,不能太像神父,那样会失真——他本质上是一个普通老人,只是恰好做了神职人员,他的信念在信仰里,但他的生活在地上。他会在教堂里主持祷告,也会在菜市场为了两毛钱跟菜贩子讨价还价。
“这个角色,我觉得可以考虑杨新鸣老师——他前不久演了《九层妖塔》,还有一位是李雪建老师,两位都是老戏骨,都有那种‘既有信仰又接地气’的特质。”张松文提议道。杨简想了想,说可以联系李雪健老师,他的身体状况允许的话,优先考虑;同时杨新鸣老师作为备选,两条线同时推进,看档期和契合度。在座听到这两个名字,没有人有异议——杨新鸣那种举重若轻的表演功底,演这样一个举重若轻的老牧师,几乎是无缝衔接;李雪健更是戏骨中的戏骨,他那张写满岁月沟壑的脸,站在那里不需要说台词,就已经是一个活生生的“被命运反复碾压但从未被打败过”的华夏老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