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妹妹的脸。
那张绝美的脸上满是污血,而莉莉丝自己的双眼……
那双曾经充满嫉妒、狂热与不甘的交织的眼眸,已经被她自己硬生生地挖了出来!
那两颗属于女皇的眼睛,就堆叠在权杖的最顶端,混杂在那无数颗凯恩特子民的眼睛里。
“完了……完了……”
莉莉丝那没有眼球的血窟窿里流淌着两行血泪,她那残破的嘴唇在绝望中嗫嚅着,发出如同梦呓般的自言自语。
“全完了……”
“早知道是这样的话哦……为什么……为什么当初我不顺从你那个该死的女人……”
“我应该直接自杀,把我所争取的权利都让渡给你……”
她发出似哭似笑的悲鸣。
“如果是你的话……不可思议的爱丽丝啊……她一定能保住所有人的安全吧……”
“究竟要付出怎样的努力……要付出多少惨痛的代价……真的才能达到你那种永远不会犯错的高度啊?姐姐……”
当爱丽丝那带着哭腔的呼唤声传到莉莉丝耳中时。
被钉在墙上的莉莉丝猛地抬起了头。
即使眼眶里空无一物,即使没有眼珠,但爱丽丝依然能感觉到,妹妹正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怒意与悲愤,死死地瞪着自己。
那是一场临死前最后的宣泄。
莉莉丝用尽了最后的一丝力气,对着爱丽丝开始了长久而歇斯底里的指控。
她指控命运的不公,指控爱丽丝的完美,指控这个世界对她、对凯恩特的恶意。
爱丽丝没有反驳。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血泊中,任由妹妹用恶毒绝望的语言如刀般切割着她的心脏。
她的目光,默默地落在了那根镶满了凯恩特人眼球的权杖上。
那些眼睛,红的、橙的、黄的、绿的、青的、蓝的、紫的,以及灰、白、黑三色。彩虹七色与无色三色,那是独属于凯恩特人血脉特征的眼睛。
在接受了这长久的、撕心裂肺的指控之后。
爱丽丝沉默地走上前,伸出颤抖的手,想要去触碰妹妹那张沾满鲜血的脸。
“所以……”
爱丽丝的声音更咽了,泪水夺眶而出。
“你之前那样疯狂地葬送枯萎骑士……你究竟做了什么?”
“呵呵……”
莉莉丝咧开嘴,露出一个极其凄惨、却又带着几分扭曲骄傲的笑容。
“我只是……用我自己的方式,用你们看来最丑陋又不可理喻的方式……救了我的子民!”
她虽然失去了双臂,但那残肢依然死死护着那根权杖。
“你以为我真的是个只顾自己发疯的暴君吗?姐姐?”
莉莉丝的声音在风中嘶哑咆哮。
“你知道为什么我的枯萎骑士,明知道是去送死,也愿意为了我战至最后一人吗?!”
“因为……他们的家人,那些老弱病残,我早就让他们用草药和魔法,伪装好了自己的眼睛!”
“他们愿意死去!是因为我救了其他的凯恩特人!”
“凯恩特人和其他帝国人唯一的差别,就只有眼睛的颜色不同而已!”
莉莉丝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吐出了她那疯狂计划背后,那隐藏着无尽血泪的真相。
“我在交界地带毁灭了那么多王国,屠杀了那么多城邦……为的,就是制造出漫山遍野的残兵败将!”
“这些难民和败军,最终只能由普奥曼那个急于扩军的废物来收拢!”
“我让那群毫无战斗力的凯恩特平民,趁乱混入了那群残兵败将之中!
这就是为什么,我宁愿放慢行军速度,宁愿暴露弱点,也要第一站去覆灭交界地带的原因!”
莉莉丝那空洞的眼眶里涌出大股的鲜血。
“混乱年代的开幕,所有的屠杀、所有的错误、所有的骂名……归功于我一个人就好!”
“只要我把新卡兰特的主力全都死在战场上,只要我这个女皇成为全大陆的公敌!
那帝国就不会再去追杀那些微不足道的平民!”
“他们就可以以普奥曼麾下士兵家属、或者是普通难民的身份,在这片大陆上幸存下去!繁衍下去!”
她的声音突然变调,化作了极致的痛恨与绝望。
“可是……谁知道那个该死的、缺爱的、到处摇尾乞怜求关注的杂种普奥曼!
他连这点微不足道的接收难民的小事都做不好!”
“那个懦弱的废物,竟然需要上位者那样的蛆虫来协助!
竟然被逼成了这种毁灭一切的怪物!”
“都死了……”
“全死了……”
莉莉丝用残肢将那根镶满眼球的法杖举了起来,像是在举着整个国家的墓碑。
“这个缺爱的小杂碎,竟然敢把我的子民当成铸造用来邀功的巢穴的木材!”
“而我得知这一切后都完了!这怪物异常的强大,我拼尽全力,无法杀死它!”
“我甚至为凯恩特人报仇都没有方法!!”
那些代表着彩虹七色和灰白黑三色的眼球,在法杖上死不瞑目地注视着这片炼狱。
那无数颗眼球传达出的悲怨,让爱丽丝的心头犹如被重锤狠狠地砸碎。
在长长地吐出这一切后。
莉莉丝的生命之火已经微弱到了极点。
她沉默了片刻。
那张不可理喻的、总是带着嘲讽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了一种极其罕见的、如同孩童般脆弱的平静。
“爱丽丝……姐姐……”
她极轻极轻地唤了一声。这是她多年来,第一次用如此柔软的语气叫出这个称呼。
“把耳朵伸过来。”
爱丽丝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地跪倒在血泊中,将耳朵贴近了妹妹那已经被血染红的嘴唇。
在轰鸣的废墟中,莉莉丝用仅剩的一丝力气,在爱丽丝的耳边悄咪咪地耳语了一番。
那是一句只有她们姐妹两人才能听见的、关乎破局的关键情报,抑或是一句迟到了百年的和解。
耳语结束。
莉莉丝发出了一声极其凄凉的苦笑。
随后,她不再留恋这个世界。
体内最后残存的一丝魔力被引动,她竟然对自己,使用了最为致命的枯萎魔法!
“这一切,都怪我。”
莉莉丝的身体开始如同枯木般迅速灰败、风化。
“我对不起新卡兰特,更对不起……凯恩特。”
在身体彻底化为飞灰的前一秒。
她空洞的眼眶“望”着天空,轻声呢喃着那句永远无法实现的美梦:
“如果……当年我能收起那莫须有的嫉妒的话……”
“如果……我从小就不曾对你抱有那么深的敌意的话……”
“那是否……我们姐妹俩,也能像普通人那样……有一个快乐的未来?”
“拜托了,爱丽丝。请再救救凯恩特吧……我不当女皇了……姐姐。求求你。”
风吹过。
不可理喻的女皇,莉莉丝。
死了。
只留下那根镶满了凯恩特人眼球的权杖,当啷一声,掉落在爱丽丝的脚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