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知道,我厂子那边的水,确实变了味了。”
瘦高个年轻人叫小周,是厂里最年轻的一批工人之一,
长得不太显眼,说话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先清一下嗓子,
像是不太确定自己说的话值不值得被人听。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裂缝上,像是在跟它商量措辞。
“李、李县长,您说的那些话,我听得进去。”
他顿了一下,重新组织了一遍语言,
像是要让那句还没出口的话变得更像一块能在地面上站住的石头,
“但我想问的是——厂子若是关了,您让我们这些人去哪?
年关了,家里等米下锅的,不止我们几个。
老袁家儿媳妇刚生了孩子,他老伴身体不好,过年要花钱。
大姐家里两个孩子在上学,开销不小。
老周头家里还有老人要养。我们不是不想听您的话,
但您得告诉我们——您不让我们干了,我们接下来能干什么?”
小周说完之后,不自觉地舔了一下嘴唇,
目光从李南脸上移开又落回去,像是要把那句结结巴巴的提问彻底放下,
然后等着看对面那个人怎么接住它。
他说话的时候,其他四个人都在听,
老袁没有打断他,大姐也没有转过头去,
像是那句话正好撞在了他们每个人心里那个还没想好该怎么开口的位置上。
大姐等了一会儿才接话:
“李县长,小周说的没错。
我两个孩子一个上初中一个上小学,
他爸在建筑工地上干活,去年摔了一跤,腰不好,
现在只能干些轻省的活儿,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
厂子虽然工资不高,但好歹是稳定的。
您要是关了,我们一时半会儿去哪找活干?”
老周头没有说话,但他也往前坐了坐,
像是用这个动作告诉其他人他也在听。
老袁的手指搁在膝盖上,没有动,
但也没有再像刚才那样把目光锁在桌面上。
李南听完了所有人的话,中间没有打断。
他从兜里掏出烟,递向老袁。
老袁犹豫了一下,接了一根。
自己点燃一支后他把烟盒放回桌上,吸了一口。
呼出的烟雾在从窗缝挤进来的冷空气里散得很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