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刚才独自坐着时的沉默换成了一种刻意放低了的调子:
“领导,打扰您了。
厂子今天真的被关了,水也停了,电也停了。
我这心里实在没底,才又给您打电话。”
陆大安的声音隔着一道听筒传过来:
“关了?”
裴大发的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急躁:
“关了。这个李南动真格的了。”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还带着一点残余的恼火,
像是一个已经窝了一肚子火的人,
在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还没来得及把那点火收住,就漏了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陆大安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像是在听一句不太好笑的笑话:
“裴老板,你这是在怪我?”
裴大发猛地回过神来:
“领导,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是说新来的县长那边...我确实是急糊涂了!”
陆大安的声音没有变化,还是那样不高不低:
“裴老板,你说话之前,先想想你在跟谁说话。”
裴大发的后背绷直了,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领导,对不起,我确实说错话了,您别往心里去。
我这边确实是厂子被关了,急得不行,话没过脑子。”
陆大安没有接话,像是在等他把自己刚才那句话说清楚。
裴大发的语气比刚才更低了:
“领导,您大人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陆大安没有说话。他能听见电话那头裴大发呼吸的声音,
急促的,像是刚从一场短暂的慌乱中缓过劲来。
他开口了,语气恢复了刚才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
“裴老板,电话你也打了,
错你也认了,你现在准备怎么办?”
裴大发说:
“我不知道。领导,厂子关了,工人没活干,我这边...”
陆大安打断了他:
“厂子关了,工人没事干,那就别让他们闲着。
工人要吃饭,工人要养家,工人有权利表达自己的诉求。
你厂里有多少人?”
裴大发愣了一下:
“百来号人。”
陆大安说:
“让工人去市里。市政府门口,拉横幅,静坐。
诉求清楚——还我饭碗,还我生计,反对一刀切关停。
人越多越好,横幅越醒目越好。
你找几个信得过的工人代表,不要自己出面。
这件事,从头到尾跟你没关系,是工人自发的。
你听懂了吗?”
裴大发的脑子转了一下,像是被一层从水底浮上来的东西托住了:
“您的意思是...”
陆大安的声音没有变化:
“意思是你什么都不知道。
工人自己去的,你在外面出差,
手机信号不好,事后才知道。你明白了没有?”
裴大发的目光从桌面上抬起来,像是那句话已经在他面前铺开了,
他正在沿着那些字的边缘慢慢地走着第一步:
“明白,我明白了。”
陆大安没有再重复:
“你那边安排好了,不用再给我打电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