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他无法明言,说了郭威也不可能相信。
此事没说清楚,郭威始终认定他有所隱瞒。
这成了彼此真正交心的最大的阻碍。
良久。
郭威嘆息一声,不再勉强要一个答案,喃喃道:“两个都是我的儿子,其实没有亲疏之分,大郎才干人品都更適合,而最后之所以选三郎,如你所言,在法理纲常上更稳妥些。原本啊,我希望你与大郎都能够全心实意地辅佐於他。”
“臣必不辜负陛下厚望。”
萧弈当即表態。
然而,这个態度竟没有获得郭威的认同,换来的唯有审视的目光。
殿中烛光晃动,给气氛添了几分不安。
郭威扶著膝,站起身,上前两步,凝视著萧弈的眼。
“你辅佐三郎,是否因他平庸,更容易取而代之?”
萧弈一惊,忙道:“臣绝无此心。”
没想到,继王峻、王殷之后,郭威竟猜忌到了他的头上,可他分明军中资歷、威望尚浅。
他承受著压力,儘可能地依著本心给了解释。
“三郎重情义,他若登临大宝,凡臣之切实有效之諫言,想必都能得以施行。换言之,三郎若治得天下太平,则臣不能取而代之,而若社稷动盪,则臣无能,唯自戕以谢天下,岂须取而代之?”
这是真话。
萧弈与郭信有约在先,他要的不是那个位置,而是一个做事的机会。
彼时他是真的认为,权力的巔峰之上,是站得下两个甚至更多志同道合之人的。
“唯三郎登基,臣可与大郎携手辅佐,此为臣心中最好的结果。”
“是吗?”
郭威目光灼灼,道:“可朕听闻,三郎打算让你娶了五娘,以后再將皇位禪让於你,还说这才是对所有人都好的结果。”
剎那间,萧弈脑中“嗡”的一下,如遭雷劈。
他素来冷静,可此时脑海竟有几秒钟完全空白,失去了思索的能力。
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
怎么回事?
分明是与郭信的私下谈话,如何传出去的?
郭信不太可能主动告诉郭威,即便告诉了,也必与他通气。
看今日郭信聊到与符三娘吵闹之事的状態,不可能忽略这么大的事。且方才他独自留下,郭信离开时的神態也毫无波澜。
那是被暗探打听到了?还是,有人偷听了告密?
若是前者也就罢了。
而若是旁人告密,都不知要如何罗织罪名————大概是他蓄谋已久,他的每一个举动都是图谋不轨。
如此,他与郭家往日的所有恩情,全部都会被那人一句话否定掉,他立下的功劳越多,將被猜忌得越深。
现在再回想郭威今日所有的问话,不正是已有这种怀疑吗?
萧弈迅速回想了一遍那关的情形,他送花莞出城,与李重进、王承诲、儻进、郭守文、赵匡义以及他们的手下一起,把宿醉的郭信带回府邸,让他们守在外面,他独自与郭信说话。
脑中有了怀疑的对象。
再一抬眸,撞上了郭威审视的目光。
萧弈又是一惊,连忙低下头。
“陛下,那只是三郎的一时气话,当时花莞离开,三郎怪罪於臣,赌气之下——
“別解释。”
郭威吐出三个字,让空气都冰冷起来。
“告诉朕,三郎会不会禪让?”
“三郎不过是一时衝动,等他想明白了身上担负的责任,必不会轻弃天下————”
“只须告诉朕,以他的性格,有没有禪让的可能。有,还是没有?”
萧弈的心又凉了半截。
就这个问题,换成別的皇帝,此时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也就是郭威还记得往日的情义,给他一个自辩的机会,可是,如何自辩呢?
越辩越糟。
就在今日之前,他还感觉诸事前所未有的顺利,可转眼之间,反而遇到了大危机。
就像太阳升到最高,就要无可避免地下落了。
不。
更像是他与郭信正要一飞冲天,被人暗算,一箭射落下来。
事態有多严重?
他估量不出。
只知道,眼下郭威对他的信任已破裂了,甚至他的生与死只在郭威的一念之间。
郭威不是滥杀之人,可最近明显是下了决心要在驾崩前不计旧情地把所有对郭信的威胁清理掉,而他,竟已成了那个最大的威胁。
想到此节,萧弈强压下纷乱的心绪,强压住想要自辩的衝动,不敢在言语、
神態间流露出一丝对权力的惋惜,选择先保住性命。
“臣————乞骸骨。”
这一刻,王峻走投无路时的画面映入脑中。
萧弈没想到,短短数日之间,他竟步了王峻的后尘。
然而,郭威久久没有说话。
若说萧弈开口辞官时只是出於稳妥,渐渐地,他竟觉脖颈生凉。
无形的杀意如刀。
仿佛能感受到郭威在犹豫是否在离世前带走他。
时间无比漫长。
直到,“陛下。”
殿门处,忽然有个內侍站在那儿。
郭威终於移开目光,问道:“何事?”
“陛下,公主已求见了三次,称陛下该用膳了。
“嗯。
“”
郭威依旧沉默。
又是半晌,他才深深看了萧弈一眼,道:“你且退下。”
居然没有在当场给出处置。
也许是郭威觉得棘手,还要再考虑一二。
萧弈心弦依旧紧绷,有心辩解,可现在不知前因后果,多言反而危险。
“草民惶恐,草民告退。”
他默认郭威已允许他致仕、饶了他一命,行礼之后,老老实实告退。
走出大殿,他刻意放慢脚步,回头看去,见到了郭馨的身影。
月光下,彼此远远对视,萧弈有心与郭馨见一面。
然而,眼下就连这点事都有了风险,容易让郭威以为他在利用郭馨。
短短一句告密,却是恰好击中他七寸的毒计。
他深吸一口气,深知必须儘快找到那个藏在暗处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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