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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7章 告密

祭天结束,御驾自北郊归宫,郭威不顾疲惫,召心腹近臣们商议王殷荣养后的一系列安排。

萧弈隨驾在侧,亲眼目睹了君臣关於侍卫亲军司、殿前司两套禁军班底的人事討论。

他渐渐意识到,王殷得到那个消息,並非出自郭威的刻意试探,而是背后確有权力博弈,因此开始留心观察何人因此受益。

王殷交权之后,郭威並没有再设侍卫亲军都指挥使,看来並不打算留一个史弘肇那般手握兵权的顾命大臣。

“朕欲以永兴军节度使郭崇任侍卫马军都指挥使;彰信军节度使曹英任侍卫步军都指挥使,卿等以为如何?”

郭崇便是郭崇威,当年鄴都起兵时的先锋,萧弈也曾在他摩下打过仗,彼此关係颇好。

与曹英一样,郭崇也是郭威的旧部,由这两人分掌侍卫亲军,对郭信依旧有利。

“陛下圣明。”

“臣附议。”

郭威想了想,道:“以王仁镐接替郭崇,任永兴军节度使。”

“陛下,王仁镐是个文官。”

“文官为何不能镇守一方?”

“臣以为,可。”

如此,郭威一言而决,再次改变了一点当世风气。之后他闭上眼,如数家珍地吐出一个个名字。

“樊爱能任侍卫马军右厢都指挥使、赵弘殷任侍卫马军左厢都指挥使、韩令坤任侍卫步军右厢都指挥使————”

名单初步定下,郭威已显得十分疲惫,却还亲自嘱咐范质草擬褒赏王殷的圣旨。

“朕与王殷歷经乱离,他能体会朕保全旧情、偃兵和睦的本心,革歷代武人跋扈之弊,为后世开成例,这是美谈,务必要好好褒赏。”

“臣领旨。”

“都告退吧,各擬单程。萧弈,你留下。”

“臣等告退。”

郭信如释重负地转动了脖子,悄然与萧弈挥挥手,表示他先走了。

萧弈回头一瞥,晚霞赤红如血,群臣告退的身影被斜斜照进殿门的夕阳拖得很长。

回过头,才发现他的身影更长,被落日拉到了御榻下方。

他知郭威是有话要问他,静静等著。

可等了许久,郭威只是闭目养神,並不开口询问,直到夕阳攀上御榻、照在他脸上,给他衰败的面容抹上一缕红晕。

夜幕四合,宫人进殿点燃烛台,又默默退了出去。

气氛如此,萧弈不由暗忖,莫非他近来犯了错,郭威希望他主动请罪。

可仔细思量,最近並没有需要主动交代的问题,这次回开封,他甚至在拈花惹草之事上也收敛了。

再想到王殷这次被人算计,他又怀疑莫非是有人算计他,不由暗自警惕。

终於,郭威开口了。

“再与朕说说,当年你受玉娘所託,护送三郎、五娘、谊哥儿北上的事吧。”

“是。”

萧弈心中隱有不好预感,老老实实把前因后果说了,这不是他第一次与郭威说,可这次郭威问了他一个奇怪的问题。

“为何史府一出事,你第一时间便赶到郭家?”

萧弈如此,因他在歷史课本上看过郭威建立大周。

可他张了张嘴,没能说这个真正的原因,只好道:“臣此前在大相国寺见过圣穆皇后与二郎,感念他们的恩德,故想及时把消息告知他们。”

殿中再次安静了一会儿。

该是这个回答没能让郭威满意,郭威换了一个问法。

“当时,你便认为朕能当皇帝吗?”

“臣————没想那么多,只是感受到陛下家风远胜於史家。”

“李业、聂文进十分赏识你,对你赏赐丰厚,为何你能弃之如敝屣,义无反顾地投奔朕。”

萧弈迴避不掉。

他想到,当年出逃之际,確实对李涛、花穠、曹英等许多人明確说过看好郭威將成就大业。

“臣,確实认为陛下能得天下。”

“为何。”

“臣在史府,听史德珫评点天下英雄,最佩服的便是陛下,论武功,削平三镇、安定中原,论文治,治理鄴都,善待百姓。”

“那么多朝堂重臣尚看不清,你却能识真龙,眼力不俗啊。”

萧弈隱觉不安,道:“主要是臣不识旁人,因此史府一出事,臣心中莫名有投奔陛下的执念。”

“那便是缘了。”郭威道:“郭氏与你,冥冥之中有缘。”

“是缘。”

提到缘,萧弈暗舒一口气,若今日郭威是打算赐婚,他也有了心理准备。

他虽是浪子,抗拒的却只是成婚这件事,若一定要成婚,娶谁他並不纠结,毕竟他的红顏知己每一个他都喜欢,是妻是妾,有没有这个形式,他都一视同仁。

总之男大当婚,躲不过去也没办法。

然而,郭威再开口,却並非赐婚。

“朕本以为你与郭氏的缘份,是你会助郭氏定江山、安社稷,可近来,朕却在想,莫非这缘分是郭氏將成就你?”

这句话很轻,也不见怒意,却如一道惊雷击落在大殿之上。

萧弈大吃一惊,怔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想要请罪。

“陛下,若是臣有错处————”

“你不必请罪。”

郭威摆了摆手,虽然脸色语气都没有变化,却有一股可怖的威压扑面而来。

“听说,你与符氏玩过一个说真心话的把戏,今日朕也想与你约法三章,开诚布公,真真切切地谈一谈。”

“臣有罪。”

“不要称臣,此刻起,你我不是君臣奏对,就只是交心谈话。我老了,活不了太久了,想听些真话。”

“是。”

萧弈压下心中惊惧,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应对。

郭威问道:“你觉得,三郎能坐稳皇位吗?”

若在平时,萧弈会毫不犹豫给一个肯定的回答。

可既是交心相谈,他迟疑了一下,道:“当今这个乱世,不论谁坐在皇位上,都非常艰难。”

“是吗?”

“所谓天时、地利、人和,地利在中原,一统天下之责也在中原,而天时大於人和,人和可为,天时不可为。简单来说,在对的时候,一个差皇帝也能做个守成之君;在错的时候,一个不差的皇帝都未必能得圆满。”

郭威感慨道:“自己的儿子,自己最清楚。三郎最多只是中人之姿,唯一值得称道的就是率直、重情了,偏偏这对一个皇帝不是好事,反而是坏事。”

萧弈道:“我相信每一个明君骨子里都是有情有义之人,否则岂可让天下英雄为之效死。”

这句话终於让郭威点了点头。

可他接著又问道:“你为何不支持大郎?”

萧弈答道:“於公而言,三郎据大义,更助於社稷稳定;於私而言,我与三郎交情更深。”

“若让你评点大郎呢?”

萧弈迟疑片刻,终是吐露了真话,道:“大郎食少而事繁,非长寿之相,一旦早逝,则社稷动盪,有旁落之危。”

郭威问道:“若以大郎继位,约定兄终弟及,如何?”

萧弈摇了摇头,道:“今陛下在,若三郎尚不能继位,往后更不可能。”

“你会看相?”

“臣不会。”

“那为何敢断言往后事?”

萧弈答不出了。

这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郭威每一个问题想探究的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