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用力推开手术室大门的那一瞬间，竹奈连该说什么都没有想好。

会那样笔直地走向对方，完全是听到“这全都怪我”之后，身体自觉做出的反应。距离不断缩小的过程中，不止鹿丸的内心在煎熬，她也在为某种奇怪的情绪而感到困惑。

越靠近，就能看得越清楚。比如他颧骨上细小的伤口，和指间凝固的血迹。

但是有些东西却怎么也想不清楚。比如……她现在的这种心情叫做什么呢？心脏好像被揉搓了一下又一下，又酸又胀，不是用“开心”或者“难过”就能简单描述的。

竹奈在鹿丸面前站定，倏地想到了自己的父母。

可靠的父亲偶尔也会因为应酬而醉酒，像个小孩子似的把自己弄得一塌糊涂。每一次每一次，妈妈总是不厌其烦地照顾他。

为什么不生气呢？竹奈问过这个问题。

“是女人的天性哦，奈奈，如果一定要给这种心情一个名字的话……”

“叫做怜爱吧，大概。爸爸已经足够努力了，所以偶尔，也给他一点任性撒娇的权利吧？”

“嗯？很难理解吗？不用着急哦，等到将来的某一天”

……原来是这样，原来这种心情是这样的啊。

竹奈惊奇地眨了眨眼睛，第一次体会到这个词语的含义。她看着少年稍显凌乱的发梢，突然就平静了下来。

“如果这是你真实的想法，那么就去做吧。”话语脱口而出的瞬间，她忍不住露出小小的微笑，内心软得一塌糊涂。

“世上的路有那么多，为什么不选一条自己喜欢的呢……记得吗？这是鹿丸对我说过的。

竹奈低下头，仔细观察着对方的神情：“正巧，我不觉得当忍者有什么好的，也不觉得不当忍者有什么不好的。”

听到她的话之后，深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流露出丝毫动摇，而是满满的难以置信。

……果然，这不是从来没想过与忍者无关的生活嘛。竹奈半是了然半是遗憾地想道。

原来再聪明的人，也会有钻牛角尖的时候啊。那么，就让她来提醒一下他吧。

“但是鹿丸，你做好准备了吗？把亲自带领同伴、守护同伴的权利交出，然后可能在以后的某一天，听到他们在任务中受伤死亡的消息。”

少年怔了怔，却依旧皱着眉头。

不就是这个道理吗？手鞠赞同地看向竹奈，鼓励对方继续说下去。

“呐，鹿丸，你知道我和爸爸妈妈为什么会离开奈良町吗？”女孩却语气轻松地提了一个毫不相关的话题。

手鞠不明所以，而原本在走廊拐角默默看戏的鹿久，一下子变了脸色。

“因为三年前，发生了一件事。”女孩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可能是我太想忘记的缘故，所以关于那件事的记忆都完全模糊了。”

“我只记得大概的经过……那天，我们一家人在离家不远的一间餐馆吃饭。店里的人很多，稍微有点吵闹，一切看起来都很平常……”

“然后意外就发生了，事情的起因”竹奈皱了皱眉，还是放弃了回想，“我记不清了，我听到有人大喊叛忍，然后场面就陷入了混乱。”

“慌乱躲避的是平民，参与战斗的是忍者……但是倒下的，两者都有。”她的声音变得很轻，“而我和爸爸妈妈，差一点就死在了那里。”

“死在无端发生的、别人的争斗里。”她一字一顿地说道。

所有记忆都模糊了，只有那个瞬间她记得清清楚楚。她听到母亲的哭喊，看到父亲满身鲜血，然后她发疯似的冲了上去，咽喉里满是血腥味

那个时候的她，什么都做不了，保护不了，也躲避不了。

……等等，那后来发生了什么？

后来……啊，对了，是纲手老师来了，是她救了他们吧。

想到这里，竹奈舒展开僵直的脊背，对眼前神色担忧的少年说道：“爸爸和妈妈都受了伤，为了疗养身体就搬到了枫里城那里有着媲美木叶村的医疗条件。”

“别担心，现在已经没事啦。”她这么说着，却奇怪地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鹿丸一点一点收敛起震惊的神色，心里却久久不能平静。

一幅图可以代表一千句话，那么一句话能包含多少想法和情绪呢？寥寥几句可以概括的那段经历，或许可以构成无数个夜晚的噩梦。

“还好……你记不清了。”少年低语，声音模模糊糊地透着庆幸。

“嗯？你说什么？”竹奈唰地蹲下来，仰着脑袋瞅着他，“什么什么？”

鹿丸被突然凑到眼前的女孩吓了一下，连自责愧疚的情绪也跟着卡了壳。

她的表情专注而急切，就好像要听清他说的每一个字不可。

……就好像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很重要似的。

“我说”他的声音仍旧沙哑，眼中却恢复了一些神采，“我真是输给你了。”

竹奈愣愣地发出声音：“啊？”

“我输给你了。”鹿丸认真地重复了一遍，“就算经历了那样的事情，你还是选择来到木叶。你想说的是这个，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