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一声，门锁合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房间里只剩下宋玉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放下手，然后缓缓蹲下来，抱着头，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的呜咽。

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的，破碎的，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舔舐自己的伤口。

宋玉知道自己又让她伤心了。

回想起白天发生的事，让他感到痛苦不堪。

他甚至能回忆起陈玉摔倒时的表情，那种委屈、心碎的表情，像一把刀子，一遍一遍地扎在他的心上，她离开时的背影，肩膀微微颤抖着，像是在哭。

他恨自己。

恨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恨自己为什么控制不住自己，恨自己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伤害最爱的人。

……

第三次去心理医生那里，心理医生面对他已经不再是最初那种态度了。

最初的轻松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医生的眉头总是皱着，眼神里带着审视和探究，像是在研究一个罕见的病例。

他从自己老师那里得出了一些结论，关于宋玉身上产生的问题。

“目前你身上产生幻觉和妄想……”医生叹息一声，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动作里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你得去挂精神科看一下，看看是不是有什么创伤。”

这点宋玉倒是从没想过，他以为心理医生能处理好他的问题。

在他的认知里，心理问题就应该找心理医生，通过聊天、疏导、认知行为疗法这些方式来解决。精神科是给那些真正的精神病人准备的，那些疯疯癫癫的、生活不能自理的、有暴力倾向的人，他觉得自己不是。

他不太能接受自己有精神疾病，虽然之前就已经给过他预警了。

第二次咨询的时候，医生就说过他的症状类似精神分裂，建议他做进一步检查。可那时候他还抱着一丝侥幸，觉得可能只是压力太大，睡眠不好，调整调整就好了。他甚至觉得医生是在危言耸听，把小事化大。

可现在，医生直接让他去挂精神科。

这意味着，他的情况已经严重到心理医生无法处理的程度了。

“我问过我老师了，”医生重新戴上眼镜，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他说他曾经遇到过类似的病人……对了，你最近又有什么新的进展吗？”

宋玉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都告诉了心理医生。

没有任何隐瞒。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他的手在膝盖上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医生眉头皱得更紧了，显然是病情正在加重。

从最开始的偶尔出现幻觉，到现在的频繁。

一切都在朝着更严重的方向发展。

而且从宋玉的描述来看，心理医生觉得，那些似乎又不像幻觉。

普通的幻觉，大多是视觉上的，很少会有触觉和痛觉。而且宋玉的幻觉太具体了，太真实了，具体到每一个细节，真实到他能感受到毒虫叮咬的疼痛，能闻到腐臭的味道。

这不太像普通的精神疾病。

于是他对宋玉说：“对了，你每天来医院的时候，有没有产生什么异常，比如幻觉那些？”

宋玉思考了一下。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每次来医院的过程，从出门骑车到走进医院，到坐在诊室里，跟医生聊天……

医院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很浓，护士站的护士在忙碌，候诊区的病人在排队叫号，电子屏上滚动着挂号信息。一切都很正常，很有序，没有任何异常。

发现还真没有。

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家里或者附近发生问题。

在医院里，他从来没有出现过幻觉，也没有失控过。每次来医院，他都很清醒，很平静，跟正常人没什么两样。

“也就是说，只有在你比较熟悉和安心的环境会出现幻觉是吗？”心理医生听了他的描述，思考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这点还挺复杂的……”

一般来说，精神疾病患者的幻觉是随时随地都可能出现的，不会挑环境。可宋玉的情况很特殊，他只在熟悉的环境里出现幻觉，在陌生的环境里反而很正常。

这不符合常规精神疾病的特征，不过也没有验证过是否真实。

毕竟宋玉只是没在医院出现过幻觉，不代表他在其他陌生环境里也不会出现。也许只是因为医院这个环境有什么特殊之处，比如消毒水的味道，比如人多，比如灯光很亮，这些因素抑制了他的幻觉。

但宋玉确实没在陌生的地方出现过问题，而且跟他越亲近，越容易成为他的伤害对象。

陈玉是他最亲近的人，所以他伤害陈玉的次数最多。刘一龙跟他关系也不错，但他从来没有伤害过刘一龙，因为他们没有那么亲近，也没有独处过。酒店的同事们就更不用说了，他连幻觉都没在他们面前出现过。

经过心理医生的分析，他突然好像产生了一些希望。

如果这样有办法的话，他说不定也不算常规的精神病患者。

如果他的幻觉只在特定环境里出现，那是不是意味着，只要他离开那个环境，就能正常生活？如果他的幻觉只针对亲近的人，那是不是意味着，只要他跟人保持距离，就不会伤害到别人？

虽然这个想法还很不成熟，也没有经过验证，但至少给了他一丝希望。

“最好还是去精神科查查。”心理医生郑重地告诉他，“不管是什么原因，先做一个全面的检查，排除一下器质性病变，然后我们再商量治疗方案。”

宋玉点点头，虽然心里还是不太能接受，但他知道，医生说的是对的。

……

杨少川那边，已经好多天没去上班了。

自从那天晚上被三只怪物围堵之后，他就不敢晚上出门了。可酒店的工作，晚班是免不了的，尤其是传菜部，晚班比早班还忙，不可能一直不上晚班。

他请了几天假，说是家里有事。可假总有休完的时候，总不能一直请下去。店长已经开始有意见了，虽然没明说，但语气里已经带着不满了。

刘一龙不得不“家访”。

他挑了个白天，买了点水果，来到杨少川的出租屋。

白天的阳光很好，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可杨少川的出租屋里却拉着窗帘，光线昏暗，像是见不得光一样。

敲开门，看到杨少川的样子，他吓了一跳。

杨少川瘦了一圈，脸颊凹陷下去，颧骨突出，脸色苍白，像一张白纸。黑眼圈很重，像是被人打了两拳，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红得吓人。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很多天没洗了，油腻腻地贴在额头上。身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上面还有污渍，一看就知道很久没换了。

房间里乱糟糟的，外卖盒堆在桌子上，有的还没扔，里面的剩饭剩菜已经发出了酸臭味。衣服扔在椅子上，堆成了一座小山。地上散落着纸巾、空饮料瓶，走路都得小心着别踩到什么。

“你这是怎么了？”刘一龙把水果放在桌上，皱着眉问，“好几天不来上班，电话也不接，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杨少川苦笑了一下，让刘一龙坐下，然后给他倒了杯水。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把事情告诉了刘一龙。

从那天晚上遇到怪物，到宋玉出手相救，到宋玉被怪物碰了之后开始出现幻觉，到他自己被怪物追杀，到梦里的雾中人……

他一五一十地全说了。

他说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讲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刘一龙一开始还以为他在开玩笑，可看着他严肃的表情，听着他描述的细节，渐渐地，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和担忧。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了解到了和宋玉类似的问题。

宋玉在酒店那边请假是生病了，需要长期治疗，而杨少川则是在躲避梦中的怪物。他可没生病，甚至请假都只能写自己家里有事。

刘一龙都没办法回去交差。

因为杨少川告诉他，他正在躲一些怪物。

如果跟店长说杨少川在躲怪物，店长肯定以为他在胡说八道，搞不好还会把他开除，连带着刘一龙一起挨骂。

刘一龙想了个办法，他说尽量不安排杨少川上晚班就是了。

毕竟白天的时候那种怪物不会出现，只有夜里，会悄悄出现尾随杨少川。

这也是最好的办法了，杨少川想了想，也只能这样了。

他不能一直不上班，也不能一直请假。白天上班，晚上尽量不出门，待在出租屋里，至少能保证安全。虽然这样收入会少一些，但至少命还在。

而且那些怪物随着时间的推移，已经产生智慧了。

这还是它们第一次遇到这么能躲的人呢。

之前孙魏是在夜间被躲在车库的怪物干掉的。孙魏以为躲在车库里就安全了，可他没想到，怪物早就埋伏在那里了，等他一进去，就被偷袭了。那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孙魏甚至来不及反抗，就被怪物杀死了，尸体变成了墙上的黑褐色人形印记。

而杨少川家里根本不能躲藏怪物。

他的出租屋在二楼，只有一个门，窗户是防盗窗，怪物进不来。可他也不能一直待在家里，总得上班，总得出门。

于是怪物只有跟随他，伺机杀死他。

它们很有耐心，白天不出现，只在夜里出现，跟在他身后，寻找机会。一旦他落单，一旦他走到偏僻的地方，它们就会出手。它们像是经验丰富的猎人，懂得等待，懂得隐忍，懂得在最佳的时机发动致命一击。

还是到了夜里，杨少川独自回家。

今天酒店临时有事，他加了会儿班，下班的时候已经九点了，虽然比平常早很多，但终归还是晚上了。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很不安，就知道没那么容易躲过这场危机。

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很有节奏，不是人的脚步声，而是某种四足动物爪子踩在地面上的声音。嗒、嗒、嗒，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戏弄他。

他不敢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但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加快了。

他走到一条无人的公路上。

这条路是回家的捷径，平时就没什么人，这个时间更是一个人都没有。路灯坏了好几盏，光线昏暗，路面上坑坑洼洼的，积着雨水，倒映着昏黄的灯光，像一只只诡异的眼睛。路两旁是废弃的工厂，黑漆漆的，没有一点灯光，像是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

他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三头怪物跟随着他，来到了这条无人的公路。

它们站在他身后十几米的地方，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像三团鬼火，又像三盏诡异的灯笼。它们比之前更大了，也更狰狞了，四肢粗壮，爪子锋利，嘴里流着涎水，发出低沉的嘶吼声。它们的皮毛是深黑色的，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油腻的光泽，像是被油浸泡过一样。

三头。

比上次还多了一头，杨少川的心沉了下去。

他慢慢后退，后背靠在了公路旁的护栏上，护栏外面是一条河，黑黢黢的，看不到底，河水缓缓流淌着，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走投无路了。

身后是河，黑黢黢的，看不到底。前面是三头怪物，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嘴里发出兴奋的嘶吼声，像是在享受猎物绝望的表情。

其中一头怪物弓起身子，做出了攻击的姿态，然后猛地朝他扑了过来。

它的速度很快，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爪子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嘴里的涎水飞洒出来，带着一股腥臭味。

杨少川闭上了眼睛，他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

可就在这时——突然有个身影出现。

一个健硕高大的……怪物。

不，不是怪物，是一个穿着漆黑骨甲的巨人。

他挡在了杨少川面前。

然后——

对付着那几个爬行生物。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扑过来的那头怪物的脖子。

他的手很大，手指很粗，像铁钳一样，一把就攥住了怪物的脖子。怪物挣扎着，四肢乱蹬，嘴里发出凄厉的嘶吼声，可根本挣脱不开。

然后猛地一甩。

那头怪物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甩了出去，撞在公路旁的护栏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哐当”一声，护栏都被撞变形了。然后摔在地上，挣扎了几下，四肢抽搐着，没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