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勤班宿舍在厂区西侧,屋里有一股潮湿的棉被味。孙二勇二十出头,看到张成飞和方主任进来,脸一下白了。
张成飞没绕弯子:“昨晚你进过劳保仓库?”
孙二勇点头:“进过,搬纸箱。”
“包里装了什么?”
“衣服。”
“现在包在哪?”
“床底下。”
老王上前把包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两件旧衣服,一双破鞋,还有一个纸包。
纸包拆开,正是二十副崭新的棉手套。
屋里没人说话。
孙二勇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张主任,我错了!我真是一时糊涂!我想着天冷了,家里人没手套,我就拿几副……我没想卖钱!”
方主任脸沉下来:“二十副叫几副?”
孙二勇低着头,声音发抖:“我……我怕以后不好拿,就多拿了点。”
张成飞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问:“你知不知道劳保手套是给谁的?”
“给工人的。”
“哪些工人?”
孙二勇不说话。
“是一线车间冬天干活的人。”张成飞说,“他们手冻裂了,还得搬料、上机、修设备。你拿走二十副,就可能有二十个人少一副。”
孙二勇眼泪都快下来了:“我退,我全退。”
“退是第一步。”张成飞说,“第二步,按制度处理。”
孙二勇猛地抬头:“张主任,能不能别报上去?我家里困难,我真不是坏人……”
张成飞没有立刻回答。
屋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这时候最考验规矩。
如果因为孙二勇哭两句、说家里困难,就大事化小,那五项复核线以后就不用谈了。
但如果不分轻重直接往死里打,也不是制度,是泄愤。
张成飞转头对方主任说:“按劳保物资管理办法,私自拿取未发放劳保用品,数量二十副,未造成外流,主动配合追回。怎么处理?”
方主任翻开本子:“全厂通报批评,扣当月奖金,调离后勤仓储相关岗位,三个月观察。情节严重的,移交保卫科进一步处理。”
“照这个办。”张成飞说,“另外,让孙二勇在班组会上说明情况,不做检讨表演,只说事实和后果。”
孙二勇瘫坐在床边,低着头:“谢谢张主任,谢谢方主任……”
张成飞打断他:“不用谢。不是我放过你,是制度给了尺度。你记住这点。”
孙二勇用力点头。
当天中午,公开栏贴出处理通报。
没有夸大,没有遮掩。
写得清清楚楚:劳保仓库盘点发现差异,经核查,为后勤班孙某某私自拿取二十副棉手套,已全部追回。按制度予以通报批评、扣发奖金、调离相关岗位、三个月观察。
旁边还附了一张整改措施:
一、仓库开门必须双人全程在场。
二、搬运无关物品不得进入劳保存放区。
三、临时离岗必须重新封门登记。
四、盘点频次由每周一次改为三天一次,执行一个月后复评。
公开栏前又热闹起来。
但这一次,议论的方向变了。
“真查啊。”
“还真公开。”
“二十副手套都能查到人,以后谁还敢伸手?”
“我看这制度行,出了事也不是一棍子打死,按轻重来。”
“这才叫明白。”
张成飞从公开栏前经过时,脚步没停。
方主任跟在旁边,低声说:“今天这一关,比昨天观摩还重要。”
张成飞点头:“嗯。”
“你早就料到会有人试?”
“不是料到谁。”张成飞说,“是规矩一立,总有人会碰一碰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