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时节，无为回到了丹翊州上。悬空山，法库寺，这是他自小长大的地方。他从来没有离开这座寺院如此之久，这是他平生里的第一次，或许也是最后一次。

无为踏进寺院门首，里面一切如故，什么都没有改变，和他离开之前一样。大师父们见到他满心欢喜，法库寺里最前途无量的高僧终于回来。

“师伯，师叔。”无为欠身合十双手，低沉地说道。

“阿弥陀佛。”大师父们指向他的寮房，笑蔼蔼地道：“无为，你进去吧，王爷已在等你。”

无为颔首垂眸，须臾，方缓缓地向寮房的方向走去。萧策就坐在里面，跟以前一样，懒洋洋地霸占着他屋中的各色物什。被随意找出来的上好茶叶，还有无为珍藏的一串沉香佛珠。

萧策唯一的变化是他如瀑似的长发，以前他总是随意地披散着，让外人觉得他浪荡不羁，现如今却规规矩矩地束在头顶。他们二人已相识多年，可无为好像今日才看清楚萧策的长相。那过于棱角分明的五官，要不是用长发掩盖着，实在难遮霸气。

萧策双臂撑在椅背上，微狭着细长的凤眼，语意带笑道：“要是觉得不痛快，咱们去后山再打一架。”

无为缄默，将怀中的小坛子取出来，异常肃然地摆放在案几上。萧策便明白这小坛子里装的还是什么了。他盯着无为的眼睛，无为慢慢地抬眸，那眼梢微泛了红，正极力地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她的母亲和妹妹……”无为哽咽住。

“你放心，我已经殓好。”萧策坐直了上身，正色道：“不曾想你这么快就能回来。”

“我想给他们一家人做法事。”无为双手捧着那小坛子，不知是在问萧策还是在问自己：“这就是我的尘劫么？”

萧策喟叹一声，眼前的无为是他从来没有见到过的一面，与那老神在在的得道高僧判若两人。

“我想把他们一家人都葬在悬空山麓下，这样以后的每一天我都能陪着她。”无为疲惫地倚在案几旁，累日的快速赶路，已让他又消瘦一圈。

“好，我替你办妥。”萧策痛快地答应道。

无为颤动着声线，道：“她是身不由己，你不要再恨她。”

“死者为大，我不会。”

“你坐着，我去……”无为起身，本欲回内室里更换一身干净的衣衫，岂料还没有走两步，就因体力不支而差点摔倒。

萧策赶紧上前将他扶住，随手抓过摆在案几上的糕点塞进无为的口中，“多少日没有吃东西了？”

无为无声地咀嚼着，他心里早记不得。萧策搀着他重新坐定，将刚才沏好的茶送到他的嘴边，强硬道：“喝下！”

无为抬手接过去，吃过糕点喝完茶水，他终于恢复些体力。萧策本想跟他好好聊聊，见他这般虚弱只好作罢。

“你且先歇着，我过两日再来。”萧策知道他心里在惦记什么，接着说道：“两日后悬空山麓下，我帮你打理妥当，你带着她的骨灰下来即可。”

萧策推门离去，无为望向他从廊下穿梭而过的身影，五内阵阵翻滚。

无为疲惫地倒在地上，一切如大梦初醒，一切又回到了原点。19楼文学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