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
又一块石头砸在栈道边,碎石子顺着陡坡滚下去,砸出一串闷响。
周老坎扒着岩缝往下瞅,烟袋锅子早不知道丢哪去了,脸上的刀疤沾着血,绷得像根铁条。
“再砸!把能搬动的都往下扔!”
五个弟兄搬着石头往坡下砸,可栈道窄,东洋人猫着腰往上窜,手里的盒子炮往上打,子弹打在岩石上火星四溅。最前面那个已经攀到了半坡,抬手一枪,寨上一个后生闷哼一声,捂着胸口栽下来,滚了两圈就不动了。
“老坎叔,这么砸不是办法!”一个弟兄扯着嗓子喊,“他们有枪,咱们抬不起头!再往上爬两步,就守不住了!”
周老坎咬着牙,往手心啐了口唾沫。他也知道不是办法,可西坡就这几个人,连弓都只有两张,除了砸石头,还能有什么法子?
“让开。”
身后传来一声沉喝。
陈砚秋挤过来,手里攥着把短斧,额角被碎石划了道口子,血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抹都没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栈道最粗的那根承重桩,指尖蹭了一手朽木屑。
这栈道跟城防木料一路货色——看着粗,芯子早糟透了。
“都往后撤。”他把斧头别在腰里,两手抠着岩缝就要往下探。
“你疯了!”周老坎一把拽住他,“下面全是东洋人,你下去就是活靶子!”
“桩断了,他们就上不来。”陈砚秋甩开他的手,“最下面两根桩是承重的,砍断了,上面半截栈道全得塌。”
“那也犯不上你亲自去!”
“你们砍不准力道。”陈砚秋已经往下挪了半步,脚踩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砍偏了,一时半会儿塌不了,等他们爬上来就晚了。”
周老坎看着他的背影,牙咬得咯咯响,冲旁边两个弟兄一挥手:“开枪!压住他们!别让他们抬头!”
两支土枪断断续续往下打,东洋人果然缩了缩身子,躲在栈道横梁后面还击。
陈砚秋借着岩石的阴影,一点点往下蹭。离最下面的桩子还有三尺远的时候,最前头的东洋人忽然抬头,两人四目相对。
那人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伸手就去摸腰里的枪。
陈砚秋没等他拔出来,手一松,整个人荡过去,手里短斧照着桩子狠狠劈下去。
“咔嚓——”
朽木本来就糟,这一斧正劈在木纹最松的地方,裂出一道深缝。
那东洋人骂了一句生硬的中国话,抬手就是一枪,子弹擦着陈砚秋的肩膀飞过去,火辣辣地疼。
他咬着牙,反手又是一斧。
“轰隆!”
两根承重桩齐齐断裂,上面半截栈道带着木板、碎石、还有两个没反应过来的东洋人,直直往下坠。陡坡上乱石滚滚,尘烟腾起老高,剩下的东洋人挂在半截栈道上,上不来也下不去,慌得乱叫。
“好!”
岩上的弟兄齐声喊。
周老坎松了口气,刚要说话,正面方向忽然传来密集的枪声,比刚才响得多,还夹杂着喊杀声。
“糟了!正面官军冲了!”
众人脸色齐变。
西坡这边牵制住了,正面本来人就少,这会儿官军肯定是听见这边枪响,趁机总攻了。
“你们在这儿守着,别让他们绕上来!”陈砚秋爬上来,抹了把脸上的血,“我带两个人去正面帮忙。”
“你带伤去?”周老坎皱眉。
“不碍事。”陈砚秋已经拎着斧头往正面跑,脚步踩得山石咚咚响。
正面寨墙已经快顶不住了。
官军这次是玩命冲,张管带亲自在后面督战,提着刀砍了两个后退的兵丁。洋枪一排排打过来,寨墙的土坯塌了好大一片,几个弓手倒在地上,血把墙根的土都泡软了。
黑塔赤着半边膀子,胸前划了道血口子,手里开山刀抡得呼呼响,把翻上墙的一个兵丁一刀劈下去。
“石头!往下砸!”
林狗子吊着一条胳膊,绷带全染红了,另一只手举着块大石头,狠狠往下砸。他刚才冲太猛,胳膊又中了一枪,愣是没哼一声,砸完石头又抄起刀,往墙头上爬。
“狗子下来!你不要命了!”石三喊他,手里弓弦拉得满,一箭射倒一个举着盾牌往上冲的小头目。
“怕个球!”林狗子咧嘴笑,牙上都是血,“死了球朝天!”
就在这时,侧面山道上忽然响起一阵喊杀声。
陈砚秋带着两个人,从侧面的羊肠小道绕下来,手里拖着几根削尖的粗木桩,照着官军的侧翼就冲过去。
官军全神贯注攻寨墙,没提防侧面有人,顿时乱了阵脚。陈砚秋一斧头劈在一个兵丁的枪杆上,那人虎口震裂,枪直接掉在地上。他抬脚把人踹下山道,顺手把木桩往路中间一插,带着尖的一头朝上,正好拦在官军后退的路上。
“是那个木匠!”张管带又惊又怒,“开枪!打死他!”
几个兵丁转身开枪,陈砚秋已经躲到了岩石后面。子弹打在石头上,石屑溅了一脸。
“弟兄们,冲啊!”
黑塔瞅准机会,大吼一声,一脚踹塌半块墙垛,带着人从寨墙上跳下来,反冲下去。
官军本来就乱了阵脚,被前后一夹,瞬间崩了。张管带喊破了嗓子也拦不住,兵丁们丢盔弃甲往山下跑,被路上的尖木桩绊倒一片,踩得哭爹喊娘。
林狗子冲在最前面,一刀砍在张管带的肩膀上,那人惨叫着滚下山道,连指挥刀都丢了。
一直追到山脚下,黑塔才喊了停。
众人往回走,山道上到处都是尸体,有官军的,也有山寨弟兄的。血把土路泡得黏糊糊的,踩上去扑哧响。
寨子里更是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