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8章 五顶聚义,草莽本是良民(2 / 2)宁远骨血首页

“还凭——”他顿了顿,声音沉了沉,“咱们都是宁远人。城没了,家就没了。去哪,都是无根的人。”

这句话落地,满屋子都静了。

林狗子梗着脖子,嘴动了动,没说出话。石三看着自己的断指,眼神暗了暗。周老坎叹了口气,重新装上一锅烟,却没点。

黑塔盯着陈砚秋,看了很久。

“你就不怕我们把你绑了,送给冯敬山?”他忽然问,“冯敬山悬赏抓你,五十块大洋。够我们全寨吃半年。”

“怕。”陈砚秋实话实说,“但我更怕城破了,所有人都活不成。五十块大洋买不了一辈子安稳。等东洋人占了城,有的是办法收拾你们。”

黑塔忽然笑了一声,笑声粗粝,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往下掉。

“好,实在。”他站起身,身板像座小山似的,“不唱高调,不说空话,像个做事的人。”

他绕出桌子,走到陈砚秋跟前,伸出手——手掌宽大,布满老茧,还有好几道刀疤。

“我姓黑,大号黑塔。以前是种地的,三年前官府逼税,我爹娘上吊死了,地被乡绅占了,弟弟妹妹跑散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我带着几个弟兄上山,没想当匪,就想给活不下去的人一个落脚的地方。山上的规矩,不抢穷人,不害百姓,只截官府的粮,只找贪官的麻烦。”

陈砚秋伸手,跟他握了握。

手很糙,力气很大,握得人骨头发疼。

“陈砚秋。木匠。”他说,“以前以为守着本分,就能过日子。现在知道了,世道乱了,本分没用。”

“本分没用,抱团有用。”黑塔松开手,转身指着桌上的图纸,“暗道的事,我们盯着。城外的动静,我们比你们熟。冯敬山的人再敢去挖,我们就给他打回去。”

“城里的消息,你盯着。”石三接话,“佐藤的动向,冯敬山的盘算,驻防营的动静,有消息你设法送出来。山脚下的破土地庙,每逢初一十五,我们有人在那儿等。”

“咱们先搭伙,不算入伙。”周老坎补充了一句,眼神里还带着几分谨慎,“互相帮衬,各取所需。真到了要拼命的时候,再说拼命的话。”

陈砚秋点头:“行。先守住暗道,别让他们摸进来。别的事,慢慢再说。”

陆晓宇在旁边听得松了口气,一颗心终于落了地。

他原以为上山会很难,没想到三言两语,就谈成了。

可他没看见,黑塔背过身的时候,给石三递了个眼色。石三微微点头,不动声色。

信是信了几分,可防人之心,不能没有。

被官府骗多了,谁都不敢把心全掏出来。

正说着,寨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喽啰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煞白。

“寨主!不好了!山下探子来报,县衙跟驻防营凑了一百多号人,冯敬山出的钱,东洋人给的枪,说后天就要上山清剿!扬言要踏平五顶山,把咱们全杀光!”

这话一出,满屋子瞬间炸了。

林狗子“噌”地跳起来,一把抄起墙边的猎刀:“来得好!我正愁没地方报仇呢!来了就跟他们干!”

“干?怎么干?”周老坎眉头拧成疙瘩,“一百多号人,还有洋枪!咱们就三十来号能打的,枪也就七八杆土枪,根本挡不住!”

“挡不住也得挡!”石三攥紧了弓,“寨子后面就是老弱妇孺,退无可退!大不了拼了!”

黑塔抬手,压了压。

满屋子瞬间安静下来。

他走到门口,望着山下的方向。晨光已经亮了,山雾慢慢散了,远处的宁远城隐在雾里,像块沉在水里的石头。

“冯敬山这是急了。”他慢慢开口,“怕咱们坏了他跟东洋人好事,先下手为强。”

他转头看向陈砚秋,眼神沉得厉害。

“陈木匠,你刚上山,就赶上这事。怕吗?”

陈砚秋也走到门口,看着山下的路。

风卷着山雾往脸上扑,凉丝丝的。

他这辈子没打过仗,没杀过人,就会刨木头、修房子。以前最大的事,也就是跟差役吵几句嘴。

可事到临头,他没怕。

怕也没用。

退无可退,就只能扛。

“怕没用。”他说,“该来的,总会来。”

黑塔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笑,又像没有。

“好。”

“那就让他们来。”

“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枪硬,还是咱们的骨头硬。”

山风穿过寨门,卷着土腥味,吹得人衣襟猎猎作响。

一场硬仗,已经避无可避。

而这,不过是个开始。

往后的日子,只会比这更难,更险,更要拿命去填。

可这群被逼到绝路的人,没一个退的。

反正早就一无所有了。

大不了,把这条烂命,拼在这山上。

拼在生养他们的这片土地上。